北漢輕騎劫掠村鎮，搶收耕田，從容不迫地朝北退去。
武光遠站在城頭瞧見了，心裡不是滋味。
縣尉周大勇請戰：「大人，北漢狗欺人太甚，連婦孺小孩都不放過，末將請令，帶兵出城追擊，趁他們沒走遠，解救被俘婦女。」
武光遠看著敵軍策馬北歸，又何嘗不想追擊？
那些北漢輕騎在他眼皮底下搶走了百姓的糧食，燒毀許多村鎮。他身為陽曲縣令，治下百姓遭此劫難，怎能熟視無睹？
可他不能衝動。
斥候打探清楚：北漢來的不只是兩百輕騎，還有幾百步卒，正在收割莊稼，搬上車運往石嶺關，少說也有六七百人。
城內只有五百人，如何追趕？趕上了也打不過。
「還是等令尹府的支援到了，再作計較。」
次日午後，南面的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斥候飛奔來報，令尹府的援兵終於到了。
李歸霸率領五百騎兵，星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趕來。
武光遠親自下城迎接，拱手道：「李將軍遠來辛苦，下官已在縣衙備下酒飯。」
李歸霸不僅是沈承嗣的心腹，也是晉陽兵馬使，武光遠對他十分尊敬。
「武縣令不必客氣，敵軍已經退走？」
「正是。」武光遠把近日軍情悉數道來。
兩人交談一番後，武光遠便劃出一塊營房讓眾人休息。
輕騎連夜趕路疲憊不堪，正好休整半日，養精蓄銳。
士卒們卸下馬鞍，牽馬入廄。
騎兵休整，馬匹照料永遠排在首位。
每個騎兵對自己的坐騎都像對待自家性命一樣上心。
士卒們入營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飯歇息，而是給馬餵料。
戰馬也不能直接卸鞍，要先鬆開肚帶，讓馬喘口氣，牽行百十步，待馬汗消了才卸下鞍韉。
縣丞劉德茂早已備好草料，主要是乾草，摻些黑豆、麥麩。
半日過去，日頭偏西。
城中士卒歇過了乏，馬也餵足了草料，正收拾兵器準備聽令。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自南方飛奔而來，正是沈承嗣派來信使。
「李將軍，令尹急令！」那信使翻身下馬，腳步倉促，差點跪倒，扶著馬鞍站穩，又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軍令，雙手呈上。
李歸霸接過軍令，拆開封皮，抽出紙箋，匆匆掃過，對身旁親兵說道：「全體上馬，即刻出發。」
親兵一怔：「將軍，弟兄們才歇了半日，戰馬還沒歇過來。」
李歸霸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將軍急令，將軍猜測，敵軍搶了陽曲，不會就此罷手。下一步估計要去盂縣、壽陽搶糧，命我等星夜兼程，在盂縣以北設伏。」
親兵不敢多言，轉身跑去傳令。
士卒們休整得差不多了，翻身上馬。
武光遠倉皇趕來：「李將軍，這就要走？」
他不是擔憂李歸霸等人的性命，而是擔心北漢騎兵去而復返，到時候慘劇恐怕會再度上演。
李歸霸翻身上馬，勒住韁繩，說道：「武縣令，陽曲就交給你了。令尹說了，讓你穩住城防，安撫百姓，五百援兵就在路上，不必擔憂。而且令尹說了，敵軍既然已經掠奪一遍，應該便不會再來，你這裡是安全的，不必擔憂。」
武光遠放下心來，連連點頭。
「你派幾個精幹士卒，與本將軍帶路。」
武光遠雖書生出身，對這些敢為百姓拼命的武人卻頗有好感，不敢怠慢，當即點了幾個熟悉北面地形的、會騎馬的差役，充當嚮導。
「李將軍保重！」
五百騎兵魚貫出城，陽曲城頭又恢復寂靜。
同一時刻，石嶺關外二十里處，一處臨時紮下的營寨里，北漢輕騎正在清點戰利品。
陽曲這一趟收穫頗豐。糧食裝了五六十車，還搶了近百頭牛驢，幾乎是陽曲牲畜的半數了，連帶擄了四五十個年輕婦孺，一併驅趕著往北走。
「陽曲搶完了，盂縣那邊呢？」
說話的是個黑臉將領，姓劉名崇義，是劉繼業的遠方族兄，年約三十出頭，性子急躁，乃是這次搶糧的騎兵主將。
「陽曲才幾百個守軍，盂縣也差不多。趁太原還沒反應過來，咱們再去撈一把。」
他們將物資、婦孺運往城內後，還想著再次南下。
「將軍，陽曲的事瞞不住。沈承嗣不是吃素的，只怕太原已經在調兵了。再去盂縣，怕是會遇上周軍援兵。」旁邊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男子搖頭說道。
此人姓宋名琪，字叔寶，幽州薊縣人，經歷頗為複雜，乃是燕雲之地少有的飽學之士。
劉崇義嗤笑一聲，不屑道：「援兵？從太原到盂縣，少說也要兩天。咱們騎兵一日便可來回，等他援兵到了，咱們早把糧食運回關內。」
「將軍，盂縣、壽陽雖只有幾百守軍，可萬一周軍提前設伏，又該如何？」
劉崇義哈哈大笑：「就幾百步卒？如何設伏？就算中伏，咱們騎兵來去如風，又怕什麼？放心去搶，出了事我兜著。」
帳中幾個將領紛紛點頭。他們連日搶掠嘗到了甜頭，手裡攥著搶來的銀子，當然要隨聲附和。
宋琪也不再勸阻，劉崇義仗著自身勇武，又是劉繼業族兄，根本聽不進勸。
次日拂曉，北漢騎兵休整後，趕往盂縣，再度南下。
在盂縣北側的一處山谷內，李歸霸趴在一處土丘後，從枯草縫隙中往外望去。
他們已經在這裡趴了整整一夜。
前日入夜後，李歸霸率逐風都五百騎從陽曲出發，繞過官道，沿著一條小徑，插到了盂縣以北十里處的河谷。
此地北高南低，兩側土丘夾峙，最窄處不過兩匹馬並行，又是北漢騎兵南下的必經之路。
兩側山丘上枯草茂密，正好藏兵。
「將軍，天都快亮了，北漢人還來不來？」
李歸霸沒有回答，眼睛仍盯著北邊，他相信沈承嗣的判斷。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天色漸亮，晨霧散去。
北面終於揚起塵土，一隊騎兵自北而來，正是劉崇義的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