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微明,晉陽城的南門剛剛開啟。
守門士卒在城防巡檢使曹彬指示下,打著哈氣推開沉重的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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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支商隊從遠方駛來。
大部分是馬車,還有幾頭毛驢,車上堆著綑紮整齊的甘蔗,紫皮綠葉,還帶著晨露。
馬車後面跟著幾輛騾車,車上裝的是用草蓆裹著的蔗種,外面又蒙了油布,做好了防潮處理。
沈承嗣的指令來得匆忙,李如鶴再有本事,也沒法子短時間內湊足大量馬匹,只能用幾頭毛驢充數。
商隊的夥計們趕了一夜的路,臉上還帶著倦意。
隨行的兵丁護衛卻鬆了口氣,不再提心弔膽。
這是商隊開張以來的第一趟買賣,從潞州到太原,三百多里路,走了四天,一路上沒出什麼岔子。
真是謝天謝地。
這還要感謝沈承嗣派出的幾十人的護送甲士。
五代時期,遍地盜匪是社會常態。
官府盤剝、連年饑荒和連綿戰事,共同製造了大量流民,他們被迫鋌而走險,嘯聚山林。
商隊往返於潞州、太原之間,藏著不少危險。
潞州地處太行、太岳兩山之間的上黨高地,而西北方向的太原則坐落在群山環繞的太原盆地北端。
連接兩地的官道穿行於山嶺溝谷之間,特別是祁縣、子洪口一帶,本身就是天然的「口袋陣」。
一入山嶺,商隊就只能排成長蛇陣慢慢走,一旦遇伏根本施展不開,進退兩難,成為剪徑強人的絕佳獵場。
幸好這支商隊有官家身份,隨行的三十多名甲士,可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遇上一般的小毛賊根本不慌。
看著他們的鎮定模樣,夥計們也有了底氣。
曹彬查驗了文牒,又看了看車上貨物,方知這是沈承嗣要的東西,不敢怠慢,迅速放行,又差人去令尹府稟告。
沈承嗣卻不在令尹府內,而是尋了處僻靜所在,作為製糖工坊。
熬糖的法子,他不想讓外人學了去。
此處在晉陽牆根,本就僻靜,沒有幾個香客,四周又有高牆圍著,最是妥當。
了空和尚並不介意,每日常灑掃庭院、敲鐘念經。
圓慧也沒走,感念老和尚的恩情,與北漢斷絕關係,留了下來。
沈承嗣讓工匠營在寺後園的空地上搭了幾間棚子,砌了灶台,安了石磨,又從軍需庫里搬來幾口大鐵鍋和一堆柴炭。
了空和圓慧不知道這位令尹要做什麼,沈承嗣也花了些銀錢,讓他們保守秘密。
百草寺的後院不大,一切準備就緒,材料、器械占據了半個後院。
沈承嗣又挑了間屋子作為成品庫房,陰涼通風,白糖怕潮,所以在地上鋪了木板。
他招來的工匠只有四個人,領頭的姓周,名叫周老栓,是王老漢從工匠營里挑出來,很是可靠。
沈承嗣把周老栓叫到跟前:「按你們的老法子,熬一鍋糖出來。」
周老栓應了一聲,挽起袖子,吆喝幾個徒弟動手。
他們先用石磨把甘蔗碾碎。
一頭毛驢蒙了眼,拉著碾子轉圈,青色的汁水順著槽溝流進木桶。
汁水被倒進鐵鍋,灶膛里添上乾柴,不多時鍋里的汁水便翻滾起來。
周老栓拿著一把長柄鐵勺,不時撇去浮沫,又往鍋里加了些石灰水——這是老輩傳下來的法子,說是能澄清糖汁。
鍋里的汁水慢慢變稠,顏色從青綠變成黃褐,又從黃褐變成暗紅。
周老栓用勺子舀起一勺,高高提起,糖漿拉成一條暗紅色的線,斷斷續續地往下淌。
「大人,成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等到糖塊凝固。
周老栓用刀切下一小塊,雙手遞給沈承嗣。
那糖塊呈紫褐色,斷面粗糙,能看到沒有化開的糖粒,聞著倒是挺甜。
沈承嗣接過來,放進嘴裡嘗了嘗。
這一小塊糖甜得發膩,還帶著股焦糊味,舌頭上一轉,有些澀,咽下去喉嚨不太舒服。
他又看了看那塊糖的成色,切面上還有細小的黑點,是沒濾乾淨的雜質。
「這糖,能再白些嗎?甜味能不能再純些?」
周老栓撓頭說:「大人,老朽熬了半輩子的手藝。糖就是這個色,想再白些,怕是做不到。至於甜味,甘蔗汁就是這味。」
他心裡想:這位令尹打仗是行家,可製糖這事,還得聽自己的。
糖哪有白的?自古熬出來就是這顏色。南邊運來的那些,也是紫中帶黑,頂多是黃褐色。
這位令尹怕是沒見過糖,以為跟鹽一樣能雪白呢。
他嘴上不敢說,臉上卻露出幾分不以為然,低下頭,裝作收拾灶台。
沈承嗣把他那點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也不點破,笑道:「你按我畫的圖樣,先燒幾口瓦溜出來。過兩日,我讓你看看,這糖到底能不能變白。」
瓦溜?那是什麼東西?聽都沒聽說過。
他接過圖紙看去,這東西上寬下尖,像個倒扣的斗,又像個沒底的盆。
口沿處畫了一道橫線,標註了尺寸,往下漸漸收窄,到了底部只剩拳頭大小。
最怪的是底心那個孔,筷子頭粗細。
「令尹,這東西……是盛器?」
「算是吧!」
周老栓心裡想不出來,這東西燒出來,到底派什麼用場?卻不能違背,便道:「老朽試試看。」
沒過幾日,他便把瓦溜燒了出來,沈承嗣的工匠營不單有能夠製作攻城器械的木匠,其他各行各業的匠人也不少,燒制一件瓦溜還算容易,手到擒來。
周老栓把瓦溜遞給沈承嗣,想看看這位令尹大人如何用它熬糖?
沈承嗣讓人搬來一桶剛熬好的黑砂糖,又端來一罐澄清的黃泥水。
周老栓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黃泥水有什麼用?
沈承嗣也不多解釋,挽起袖子,親手把瓦溜架在一隻空缸上,底孔用稻草塞緊,然後將桶里黑得發紫的糖膏倒進瓦溜,用木勺抹平,擱著不動。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瓦溜里的糖膏漸漸凝住,表面結了薄薄一層殼。
沈承嗣伸手按了按,覺得差不多了,便拔掉底孔的稻草。
黑褐色的糖蜜順著小孔慢慢滴進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