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樹陰影下,楚江合上面板。
白色靈魂點加一百七十三,藍色靈魂點加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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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波不虧。
他邁步走出黑暗。
幽冥斗篷的隱匿效果在主動靠近目標時自動解除,夜風將兜帽邊緣吹起一角。楚江走到沈清衣身旁,腳步停下。
目光掃過她的右臂。
衣袖撕裂處,暗影狼的利爪留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血還在往外滲,把她纏上去的布條浸成了深紅色。
止血沒止住,只是在慢慢流。
楚江蹲下來。
他把書包從肩上摘下來,拉開側袋,從裡面摸出一個拇指粗的玻璃小瓶。
下午在青州地下商行買血玉靈芝的時候,順手花三百塊買的低階恢復藥劑,本來是備著給自己應急用的。
大拇指往上一挑,軟木瓶塞彈開。
紅色藥液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螢光。
楚江單手傾斜瓶身,將半瓶藥液均勻地淋在沈清衣右臂的三道傷口上。
紅色液體接觸裸露的肌肉組織,發出輕微的嗞嗞聲,傷口邊緣的血立刻凝住了。
楚江把剩下的半瓶放在沈清衣沾滿泥污的手邊,瓶身靠著她的指尖。
站起來。
他剛直起腰——
沈清衣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藥液滲入傷口的灼痛如同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小臂一路扎到肩胛骨,把她從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戰鬥本能先於意識啟動。
她右手猛然抓起滑落在旁邊的冰藍長劍,劍刃上殘餘的冰霜在這一刻被全部激活,寒風暴起。
劍尖如毒蛇吐信,直抵面前那個蹲著的人影的咽喉。
劍尖停在距離楚江喉結不到三寸的位置,冰霜的寒氣將他下頜處的幾根碎發吹得微微晃動。
楚江沒動。
他甚至沒眨眼。
冷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亮了他的臉。
沈清衣的瞳孔驟縮。
楚江。
F階引魂者,考核積分七百四十二,所有人都在議論、嘲諷、質疑的那個名字。
握劍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目光越過楚江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荒野上。
月光下,地面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魔物的屍體。
兩頭精英魔猿、數頭裂齒獸、深淵毒蜥、變異鐵背狼,全部保持著生前最後一秒的姿態,一動不動。
沒有刀傷,沒有灼痕,沒有冰封的痕跡。
皮毛完好,骨骼完整,嘴巴張著,眼睛瞪著。
死得悄無聲息。
沈清衣的腦海里閃過昏死前最後的畫面——滿視野的幽藍色虛影,沒有腳步聲地穿行在獸群中,勾魂長戈揮落,靈魂光球被一顆顆拽出來。
呼吸停了一拍。
很多問題涌到了嘴邊。
那些幽藍色的影子是什麼?
F階引魂者怎麼可能擁有這種力量?
你的真實實力到底是什麼級別?
但沈清衣一個字都沒問。
她緩緩垂下長劍,劍尖觸地。
目光從屍體上收回來,落在手邊那半瓶還在泛著螢光的紅色藥劑上。
她拿起藥瓶。
「謝謝。」
兩個字,聲音不大,沙啞,但穩。
沒有追問,沒有試探,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楚江看了她一眼。
轉職日那天,全場嘲諷聲里唯一沒開口的人。
今天差點死在精英魔猿的拳頭下,醒過來第一反應是亮劍而不是尖叫。
現在滿地無法解釋的詭異死法就在眼前,她選擇閉嘴。
聰明人。
楚江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沈清衣靠著殘破的水泥隔離墩,用牙齒咬開新的布條,纏上右臂傷口,動作利落。
楚江轉過身,朝戰場外圍走去。
他看起來像在隨意打量地上那些魔物的死狀,腳步不緊不慢,偶爾在某具屍體旁停一兩秒。
實際上,他的精神力正以極細密的頻率掃過每一寸地面。
陰兵撤退時留下的微弱陰冥氣息,比蛛絲還細,常人根本感知不到。
但軍方的高階靈力偵測器不是常人,裴虎那個老狐狸的手段他領教過一次了,不能留把柄。
氣息逐一抹除。
腳步移到沈清衣先前施展「冰封霜陣」的區域時,楚江的動作停了。
這片區域的地面被冰霜覆蓋了一層,大部分已經融化,只剩下幾塊殘冰掛在魔物的肢體上,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藍白色光澤。
楚江抬起腳尖,輕輕踢碎了裹在一頭裂齒獸腿上的一塊殘冰。
冰碎了。
碎裂的瞬間,一股寒意從腳尖傳上來。
不是冷。
楚江的腳步頓住了。
那股寒意沒有溫度感。不刺骨,不麻木,不是任何物理層面的低溫反應。
它直接穿透了皮膚、肌肉、骨骼,扎進了更深的地方。
精神層。
一種枯寂的、死寂的、像是所有聲音和情感都被抽空後剩下的虛無感,從碎冰的斷面滲出來。
楚江蹲下身。
他俯下頭,目光穿過碎冰的表層。
引魂者的靈魂感知全力運轉。
冰層之下,裂齒獸的腿部肌肉被凍成了青灰色,這是正常的。
但肌肉纖維之間,那些常人肉眼不可見的靈魂脈絡——每一條都被凍住了。
不是被冰封在裡面。
是脈絡本身被凍出了裂紋。
細密的、蔓延的、從內部向外擴散的冰裂紋,覆蓋在每一條靈魂脈絡上,將它們徹底僵化成了一種半透明的虛無狀態。
靈魂凍結。
楚江的瞳孔縮了一下。
A階冰系覺醒者的冰封術,只作用於物質層面。
凍肌肉、凍血液、凍骨骼,再強也就是物理層的極致。
靈魂層面的凍結,那是完全不同的領域。
他幾乎翻遍了三年理論課的全部教材,只在一本限制級別的《深淵密卷》里見過類似的記載。
而那段記載的描述對象,不是任何已知的覺醒者職業。
楚江將一縷幽冥之力凝在右手食指的指尖。
極微弱。精純到沒有一絲雜質。
指尖觸碰殘冰。
沒有排斥。
沒有能量衝突。
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反饋。
他體內沉穩了二十天的酆都大帝權柄,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警告,不是感應到威脅。
是共鳴。
那種感覺楚江只在兩個場景中體驗過——一次是覺醒日血月降臨的瞬間,一次是骸骨荒原生死簿投影浮現的剎那。
權柄的跳動從靈魂根基向上擴散,衝到頭頂又回落,在胸腔深處激盪了一圈。
同一時刻,他的靈魂深處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系統提示音。
是水聲。
極其細微的、緩慢的、仿佛從亘古流淌至今未曾斷絕的流水聲。
那水流不急不緩,但每一滴都裹挾著一種能將記憶、情感、意志一同沉入河底的蒼涼。
忘川。
《深淵密卷》第七卷,「遠古陰曹地府·核心水域」章節,描述了一條貫穿整個冥界的河流。
忘川河。
亡者渡河則忘前塵,生者觸水則滅神智。
河水本身不具備溫度,不具備形態,它的本質是對「靈魂記憶」的絕對凍結與剝離。
楚江霍然轉頭。
他的目光穿過二十米的距離,落在靠著隔離墩包紮傷口的沈清衣身上。
月光照著她半邊側臉,睫毛低垂,專注地用牙齒咬緊布條的結尾。
A階冰靈劍士。
轉職神石的評定。
和他的「F階引魂者」一樣。
沈清衣察覺到了那道目光。
她的動作停了半拍,側過頭,對上了楚江的視線。
那道目光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平淡的、掃過即走的。
現在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深沉,像是在透過她的皮膚和骨骼,看更深處的什麼東西。
沈清衣的背脊微微繃直,右手無意識地握緊了劍柄。
不是敵意,但是警惕。
她沒有開口問,只是安靜地回望過去。
兩人的視線在夜色中交匯了不到兩秒。
楚江收回目光。
指尖的幽冥之力撤回體內,那塊殘冰失去了陰冥力量的激發,裂紋迅速擴散,碎成水漬,滲進泥土裡。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灘水。
遠處城東主防線方向,又一輪高頻能量爆鳴炸響,橘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照得通明。
楚江站起來。
「外圍依舊危險,自己保重。」
聲音不大,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麼區別。
說完,他拉緊斗篷兜帽,轉身朝另一側的荒野邁步。
很快,楚江身形沒入夜色,消失得乾乾淨淨。
沈清衣握著劍,靠在隔離墩上,目光停在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移開。
藥劑的溫熱還殘留在右臂的傷口上,和夜風的冷交替著往皮膚里鑽。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邊那半瓶藥劑,又抬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荒野。
沈清衣將藥劑塞進口袋,扶著隔離墩慢慢站起來,朝江城一中的方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