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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鼎

2026-04-14 15:15:28 作者: 江河一神
  洞庭湖的夜,向來很寧靜。

  漁船三三兩兩泊在岸邊,桅杆上掛著的漁燈昏黃如豆,隨著水波輕輕晃。

  遠處,君山島黑黢黢的,像一頭伏在水面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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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又很快消失在夜裡。

  今晚。

  陳船生帶著長子「陳大江」和二子「陳長河」,一塊出了趟船。

  父子三人在形同白魚的河口下了網,這兒看著荒涼,實則有很多大魚棲息,只需耐心等待,就能有收穫。

  約莫過去一個時辰。

  陳船生把煙槍最後一點火星吸滅,長出了一口氣。

  「大江!」

  「長河!」

  「該起網了。」

  他今年五十有三,大半輩子都在湖面上討生活,一張臉被湖風吹成了紫棠色,額上的三道深紋就像是刀刻的。

  平日裡陳船生都不愛說話,除了吩咐活計,便是悶頭抽旱菸。

  煙杆子是老竹根做的,被他摩挲得油光水滑。

  「知道了,爹。」

  陳大江先一步起身,在船頭收網,這網子是麻繩編的,下水後沉重得緊,勒得掌心發紅。

  他今年有二十二歲,隨了父親的體格,生得肩寬背厚,身壯如牛,胳膊上的筋肉一條一條的。

  論力氣,白魚口周遭村子的年輕人,沒幾個比得過他。

  陳大江跟他父親一樣不怎麼說話,遇到事情略顯遲鈍,陳船生常說他上輩子是塊石頭,怎麼砸都不吭聲。

  「爹,有大貨!」

  一旁,幫著拉網的陳長河驚呼起來,他身形瘦削許多,那網沉得很,居然沒有馬上拉動。

  兄弟兩個立即弓著腰,腳蹬著船舷,把網一點一點往上拽。

  忽然,陳大江眉頭皺起。


  他使勁拽了幾下,網子沒有上來,船頭反而跟著下沉了幾分。

  「怕是掛到了湖底的爛木樁子。」

  陳船生把煙杆往船舷上一磕,走過來也搭了把手。

  三人一齊發力,漁網終於有了反應,被一寸寸地從水裡拖出來。

  水珠嘩啦啦往下淌,被月光照得亮閃閃的,像是拉起了一掛銀簾。

  ……

  費了些功夫,三人把網子從水裡拉出。

  陳大江拿竹竿朝網裡撥動,想看清是什麼東西這麼沉。

  借著月光看去,他不禁愣住。

  「不是魚?」

  「是個大鐵坨子!」

  陳長河也發現了,連忙伸手去抓,摸到了個環扣,想要提起,卻沒能一下提動。

  「這麼重?」他驚訝道。

  「哥,來搭把手。」

  陳大江連忙趴在船邊,一人抓著鐵坨的一邊。

  「三二一,起。」

  兩人一塊發力,終於將那玩意從水裡提了出來。

  「這是啥?」

  陳大江打量著眼前的鐵坨,很是不解。

  「像廟裡燒香的爐子。」陳長河也不認得,但眼神卻亮得緊。

  「這麼重的料子,能賣不少錢吧。」

  陳船生眯著眼睛湊近打量了一會。

  鐵坨不大,也就成人兩拳頭併攏那麼高,三足兩耳,通體青黑,布滿鏽跡。

  上頭還密密麻麻刻滿了紋路,細小如髮絲,一圈圈盤繞交錯,看久了竟讓人有些頭暈目眩。

  更讓他驚奇的是。

  這玩意上面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月光一照,居然泛著一股異樣的光華,就像什麼稀世珍寶。

  陳大江把這鐵疙瘩托在掌心沉甸甸的,壓得手腕直往下墜。

  「上面的紋路在動。」

  他盯著紋路看一會,竟覺得紋路好像活物。


  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那紋路又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那層水霧一直凝而不散,被夜風輕輕一吹,竟化作一縷極細的白氣,裊裊升起,在口子上方盤旋了一瞬,又落回了爐中。

  「怪得很。」

  陳大江嘀咕了一聲。

  陳船生把東西接過去,仔細翻看。

  底下光滑,沒有紋路,但隱約能看見一個凹陷,像是有人用拇指按上去的,陷下去半分深。

  他試著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大小倒是差不多。

  父子三人對視一眼,都覺得這東西透著股說不出的感覺。

  「今兒個不打漁了。」

  陳船生拿破布把鐵疙瘩一裹,小心放進船艙。

  「明天我去找你們叔公看看,他曉得些古物,應該能看出名堂。」

  陳大江和陳長河把網徹底拉上來。

  裡頭還有幾條鰱魚和鱖魚,都不大,白天倒是可以去集市換幾升米。

  陳船生看了眼魚獲,沒說話,搖櫓往回村子方向走。

  櫓聲咿咿呀呀,在水面上盪開一圈圈漣漪,月光撒在上面,很快就碎成一片。

  陳大江和陳長河坐在船尾,回頭看了一眼,著湖上的月色,似乎比方才亮堂了幾分。

  ————

  陳船生一家住在白魚口,村里攏共二十來戶人家,大半姓陳,沾親帶故。

  村口有棵老樟樹,不知長了幾百年,樹幹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樹冠能遮出一大片陰涼。

  樹下的青石,被人的屁股磨得光滑鋥亮,平日裡婦人漿洗衣物,老人曬太陽、小孩玩耍,都在這兒。

  陳船生家在村子最西頭,三間土牆茅頂屋,一個小院,院裡晾著漁網和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他家世代打漁,到了陳船生這一輩,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除了兩艘破漁船和幾畝薄田,再無長物。

  陳船生婆娘在生幼子時壞了身子,挨了兩年便撒手人寰了,只給他留下了三個兒子。

  陳大江是老大,已經能頂事,因為家裡貧,出不起聘禮,所以這個年紀還未娶親。

  老二陳長河,才十七歲,剛成年不久,也跟著在湖上討生活。

  老三叫陳小湖,今年十二歲,生得秀氣,很是機靈,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整日裡上躥下跳,沒有一刻安生。

  父子三人到家時,月亮已經升至中天。

  陳小湖還沒有睡覺,正坐在門檻上,借著月光看書。

  聽到動靜,陳小湖立即放下手中泛黃的書卷,朝門口蹦跳過去。

  「爹!」

  「大哥二哥!」

  「今兒打著什麼了?咦,爹你抱著啥?」

  陳小湖跳到陳船生跟前,見他懷裡有個破布包裹,立即好奇起來。

  「是個奇怪的物件。」

  陳船生小聲說著,率先進了屋子。

  陳長河關上院門,然後跟著進了裡屋。

  ……

  堂屋裡頭,陳船生把那物件從破布裡頭取出來,放在破舊的四方桌上。

  陳小湖看清物品後立即驚呼。

  「是一口鼎!」

  「湖兒你認得這玩意?」

  陳長河聞聲眉頭一挑,家裡只有小湖念過幾年書,認得字,家中平日記帳,逢年過節給先人的祭詞都是他寫的。

  「開口渾圓,三足兩耳,錯不了的,這就是一口鼎。」

  陳小湖認真打量著。

  「李先生說。」

  「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

  陳小湖摸了摸鼎身上的綠鏽,「還是口青銅鼎咧。」

  「不是鐵的?」

  陳長河一聽不是鐵器,倒有些失望。

  「鐵器的鏽跡該是紅的。」陳小湖指了指小鼎。

  這口鼎通體青黑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色澤,到處長滿了青黑色的鏽跡。

  「不壞事咧。」

  陳大江接過話,「銅的可以直接換錢。」

  鐵器要融掉才好出手,銅塊鑿開就能換東西,他們平常用的青蚨錢就是銅鑄的。

  陳小湖在桌上擺弄著青銅小鼎,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忽然,他把鼎舉高,月光透過窗戶照在鼎身上,散發出朦朧的白光。

  陳小湖壓低聲音道:

  「爹,大哥二哥,你們快看!」

  「小鼎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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