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如柴的手指。
慢慢鬆開了握著的紅木筷子。
兩根筷子順著乾癟的指縫滑落。
磕在粗瓷大碗的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顫響。
在安靜的小飯館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老人靠在輪椅發黃的帆布靠背上。
胸膛里那陣微弱的起伏,像是一台耗盡了最後一點燃料的陳舊機器。
緩緩地,歸於長久的平靜。
他臉上的皺紋完全舒展開來。
嘴角掛著一絲看透世事、再無牽掛的安詳笑意。
沉重的眼皮慢慢合攏,將最後一點對這人間的眷戀,妥帖地藏入了黑暗。
飯館裡沒有刺耳的急救儀器警報聲。
也沒有醫生護士慌亂的腳步。
只有牆上那面老式掛鍾,秒針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響。
空氣里還殘留著濃郁的蔥油香氣。
陳淵單膝跪在輪椅前。
那雙在暗網裡翻雲覆雨、掌控著全球金融命脈的大手。
此刻正穩穩地托住老人逐漸失去溫度的指尖。
他沒有嘶吼,也沒有痛哭流涕。
寬闊的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座沉默的孤峰。
只是那扣著輪椅扶手的指節,泛起了一層駭人的慘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
在冷白色的皮膚下劇烈跳動著,昭示著他心底那座正在壓抑噴發的火山。
沈晚舟站在他身後。
眼眶通紅,淚水無聲地砸在木地板上。
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上前去說那些蒼白無力的安慰話。
只是往前邁了半步。
伸出柔軟的雙臂,從背後緊緊環住男人寬闊的肩膀。
臉頰貼著他微微發顫的脊背。
將屬於自己的體溫,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三天後。
江海市西郊的青山陵園。
初冬的細雨綿綿密密,像是一張灰濛濛的大網。
籠罩著整座寂靜的山頭。
雨水帶著刺骨的寒意,砸在青石板台階上。
濺起一層冰冷的水霧。
陳淵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純黑西裝。
站在一座剛立起的新墓碑前。
黑色的呢子大衣上沾滿了細密的水珠。
沈晚舟穿著黑色的長裙,並肩站在他身側。
手裡撐著一把寬大的黑傘。
傘面微微向陳淵的方向傾斜,擋住了砸向他的冷雨。
她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暴露在雨幕中,被雨水打濕,透著涼意。
陳淵轉過頭。
看著她微濕的衣角。
大掌覆上她握著傘柄的纖細手指。
順勢將傘柄接了過來。
長臂一攬,把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擁進自己溫熱的懷裡。
十幾步開外的雨幕中。
胖子王凱穿著一身黑西裝,手裡撐著傘。
安靜地等候在石階的下方。
陳淵攬著沈晚舟,緩緩轉過身。
深邃的黑眸穿透灰濛濛的雨霧,落在王凱身上。
眼底沒有沉溺於喪親之痛的脆弱。
只有一種看透生死後、足以顛覆世界格局的絕對清明。
「王凱。」
陳淵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細雨中擲地有聲。
「回公司,召開星辰風投最高級別董事局會議。」
「讓楚風和小六把暗網海外資金池的所有通道,全部打開。」
王凱愣了一下,趕緊上前兩步。
皮鞋踩在水窪里,濺起一片泥水。
「淵哥,有大動作?」
陳淵轉過頭,看著墓碑上老院長慈祥的遺照。
任由冷雨打濕了半邊臉頰。
「把星辰風投和暗網名下的所有資產,剝離出一半。」
「全部清算成現金流和絕對控股權。」
這句話一出。
王凱手裡的黑傘猛地一歪。
冰冷的雨水直接澆在他的胖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一半資產?
那可是高達數萬億級別的恐怖體量!
這筆錢如果投進國際市場,足以買下好幾個小型國家的全部GDP。
現在要直接從集團的主動脈里抽出來?
「淵哥……您……您沒開玩笑吧?」
王凱舌頭打著結,聲音都在發著顫。
腿肚子一陣發軟。
連著心臟都在胸腔里狂跳。
「成立一個全球性質的兒童慈善基金會。」
陳淵的語速依舊平緩,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一疊廢紙。
「名字就叫『陽光』。」
「以老院長的名義,設立最高級別的獨立信託。」
「資金全部用於全球孤兒院的建設、重病兒童的免費醫療,以及貧困地區的教育基金。」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法務部把股權轉讓協議放在我的桌子上。」
沒有商量的餘地。
只有不容置喙的絕對指令。
王凱看著陳淵冷峻堅毅的側臉。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圈,狠狠咽下一口混著雨水的唾沫。
他知道,淵哥這是要把老院長未竟的心愿。
用資本最野蠻的力量,鋪滿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明白!我這就去辦!」
三天後。
星辰風投大廈,頂層總裁辦公室。
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上。
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半米高的厚重法律文件。
每一份文件上,都蓋著各國最高金融監管機構的綠燈放行印章。
萬億資金的轉移。
讓全球資本圈在過去的七十二小時裡,經歷了一場無聲的超級大地震。
無數華爾街大鱷盯著大盤上消失的巨量資金,急得滿頭大汗。
卻沒人敢追蹤這筆錢的真正去向。
陳淵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
手裡拿著一支定製的萬寶龍鋼筆。
筆尖在紙張上快速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份接著一份。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代表著無上財富的天文數字。
只是機械而專注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沈晚舟坐在一旁的真皮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紅茶。
安安靜靜地看著認真工作的男人。
桃花眼裡滿是化不開的柔情與深深的崇拜。
隨著最後一份文件的名字簽完。
陳淵蓋上筆帽。
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筆足以震撼人類歷史的慈善基金,在法律意義上正式生效。
窗外。
連綿了整整一周的陰雨,終於停歇。
厚重的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
一束耀眼的陽光穿透玻璃幕牆,灑在深色的地毯上。
陳淵簽下那份價值萬億的股權轉讓書,看著窗外放晴的天空低語:「您沒能救下所有在雪地里的孩子,剩下的,我來替您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