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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戰意無盡

2026-06-04 15:01:37 作者: 夢中鐵馬冰河
  兩招過後,陣中忽然安靜了。

  不是力竭的靜,是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靜。蘇停雲左手托著懷中的忘機琴,右手五指虛按琴弦,指尖距離弦面不過一寸,卻遲遲沒有落下。琴弦無風自動,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在等待什麼。孫哲雙爪橫在身前,幽藍色的玄幽爪套上煞氣翻湧,卻沒有再出手。他的呼吸粗重了幾分,胸口劇烈起伏,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方才的暴怒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清醒。

  兩人都心知肚明——試探已過。方才那兩招,不過是敲門磚。第一招,她試他的爪;第二招,他試她的琴。彼此的深淺、虛實、底牌,都在那兩招中被對方看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才是真正的生死。

  蘇停雲忽然鬆開左手。忘機琴沒有落下,琴身微微一震,竟憑空懸停在她身前,橫浮在半空中,穩穩停在身前,弦面朝上。琴身漆黑如墨,陽光照在上面,不反光,反而像將光芒都吸了進去。她解放出來的左手搭上了琴弦。左手按弦,右手撥弦——不是單手,是雙手。流雲五弦,前兩招只用單手,此刻,她才真正全力以赴。

  孫哲的瞳孔微微一縮。他看見蘇停雲雙手按弦的姿勢,此刻,他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個女子,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都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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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哲不再猶豫。雙掌一翻,玄幽爪套上幽光暴漲,周身煞氣如沸水般翻湧,竟開始從氣態凝成液態,從液態凝成固態——一層暗紅色的、宛如血晶的鎧甲,一寸一寸地覆蓋在他身上,從雙肩到胸口,從胸口到腰腹,從腰腹到雙腿,最後連面頰都被一層薄薄的血色晶膜包裹,只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

  趙右寬立在半空,面色凝重。「煞氣凝甲……他竟然練到了這種程度。」他咬牙,催動靈力,將護陣氣罩又加厚了幾分。身旁兩名巡使面色發白,靈力消耗巨大,但不敢鬆懈。他們知道,接下來的餘波,比前兩招強十倍不止。

  護陣氣罩內,兩人散發的氣息越來越濃厚。遠遠眺望的林清遠已然看不清人影,只能隱約看見一黑一白兩團氣息在陣中翻湧、撕扯、碰撞——不是招式在交鋒,是「道」在廝殺。白的如月光傾瀉,清冷澄澈;黑的如深淵吐息,陰鷙晦澀。兩股氣息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如兩條巨蟒糾纏撕咬,時而如兩軍對壘衝鋒陷陣,時而如潮水與礁石反覆拉鋸。每一次碰撞,都無聲,無光,只有一股沉悶的、壓在心口的窒息感。


  林清遠擦了擦額頭的汗,喉嚨發緊。他忽然想起柳風鈴之前說的那句話——「依仗的是修為」。此刻他明白了,修為可以量化,道心不可捉摸。他看不清陣中的人影,但他能感覺到,那股白色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黑色。不是碾壓,是浸潤,像水滲進岩縫,像光刺破雲層。

  「要是自己在那裡面……」他喃喃,沒敢說下去。

  就在這時——

  陣中,黑白兩道氣息同時暴漲,如兩輪烈日同時升起。不是蓄勢,是爆發。一瞬之間,壓抑了許久的沉默被撕得粉碎。

  蘇停雲雙手齊動。左手指尖在琴弦上疾速滑動,右手五指如飛,一撥一按之間,三根琴弦同時震顫——宮、商、角。不,不止三根。右二左一,是流雲五弦的第三式。

  「三弦低回,春秋奏絕響。」

  琴音如流水,卻不似第一弦的怒潮,也不似第二弦的清霜。這琴音里,有春日的暖,有秋日的涼;有萬物初生的喜悅,有草木凋零的蕭瑟。春與秋,生與死,希望與絕望,在同一道琴音中交織、糾纏、循環往復,如車輪碾過歲月的長河,如鐘磬迴蕩在無人的古寺。那琴音不剛不烈,卻讓人無處可逃——因為它不在外面,它在心裡。它讓人想起自己最得意時的春風得意,也想起自己最落魄時的秋風蕭瑟。它不是攻擊,是「照」。

  陣外,趙右寬臉色驟變。他隔著氣罩都能感受到那股琴音的壓迫——不是靈力的壓迫,是心境的壓迫。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想起中年時的身不由己,想起如今在天盟中那些不能說、不能做、只能咽下去的妥協。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從那恍惚中掙脫出來。他看了一眼身旁兩名巡使,兩人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顯然也陷入了那琴音的迴響之中。

  「好一個春秋奏絕響……」

  陣中,孫哲的面色已從猙獰轉為扭曲。

  他感受到了那股琴音——春風吹過荒原,枯草下竟有新芽萌動。他想起了兩百年前,自己還叫孫哲的時候,還在衡州,還是個窮書生,還會在春天折一枝桃花送給鄰家的姑娘。那是他這輩子最乾淨的時候。然後他來到雲州,然後他殺了第一個人,然後他一步一步走上了今天這條路。那枝桃花早就枯了,那個姑娘早就死了,那個叫孫哲的窮書生,也早就死了。活下來的,是「孫正源」,是孫家家主,是手上沾滿鮮血的惡鬼。


  「閉嘴!」他怒吼,雙爪齊出。不,不是爪,是狼。十道幽黑色的煞氣從爪尖迸射而出,在半空中凝成十頭巨大的黑狼,狼眼猩紅,獠牙森白,每一頭都比人高出數倍。十狼齊嘯,聲震四野,爪下碎石成粉,踏過的地面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瀆神鬼爪第二式——幽影狼爪。煞氣如狼,爪利摧山嶽。十狼狂奔,不是分散攻擊,而是匯成一道洪流,如千軍萬馬衝鋒陷陣,要將蘇停雲連人帶琴踏成齏粉。

  蘇停雲沒有退。

  三弦低回不息,春與秋在她的指尖輪轉。琴音不再輕柔,不再低語,而是驟然拔高,如春雷炸響,如秋風掃葉——不是喚醒,是審判!琴音化作一道無形的巨錘,裹挾著萬物的生滅之力,轟然砸下!

  十頭黑狼同時哀嚎,身影在琴音的衝擊下劇烈扭曲,不是被超度,是被碾碎!狼影炸裂,煞氣四散,化作漫天的黑色碎片,如暴雨傾盆。碎片在空中掙扎、翻滾,想要重新凝聚,但琴音如磨盤,一寸一寸地將它們碾成虛無。

  孫哲的瞳孔猛地一縮。他雙爪交叉護在身前,催動全身煞氣抵擋那鋪天蓋地的音波。鬼甲上裂紋蔓延,血晶碎片簌簌落下,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撐住了。

  轟——!

  兩人之間,靈力與琴音同時炸開,罡風如刀,向四面八方橫掃。護陣氣罩劇烈震顫,趙右寬臉色一白,拼命催動靈力穩住陣法。氣罩之內,地面被刮去了一層,碎石成粉,塵土漫天。

  如果沒有三人護陣,整個小鎮都將灰飛煙滅。

  煙塵散盡。

  蘇停雲連人帶琴退了數步,紗巾被罡風吹落,露出一張蒼白卻平靜的臉。她的指尖在發顫,琴弦上血跡斑斑,但她站得很穩。

  孫哲也退了熟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尺許深的坑,最後一步堪堪穩住身形,單膝跪地。鬼甲碎了半邊,左肩上的血晶鎧甲徹底脫落,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他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平分秋色,誰也沒占到便宜。

  但孫哲的心沉到了谷底,蘇停雲的實力超出了他的預期!

  蘇停雲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雙手同時按上琴弦,不是三根,是四根。

  「第四招。」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面下的暗流,冷得刺骨。宮、商、角、徵——四弦齊動。

  流雲五弦第四式:四弦驚鴻,影落寒潭靜。

  孫哲忽然笑了。那笑聲低沉、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砂石,不像笑,倒像哭,是不甘。

  他明白了。不是明白蘇停雲有多強,是明白自己今天走不了了。從她走出客棧的那一刻起,從他看見那張忘機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走不了了。即使他拼盡全力殺了蘇停雲,也必然身受重傷,絕無可能從天盟三人的圍堵中逃生。他逃了兩百年,殺了近千條人命,換來了孫家家主的位子,換了金丹巔峰的修為,換了這一身鎧甲。到頭來,還是逃不掉。

  他忽然覺得可笑。兩百年,他殺了那麼多人,踩了那麼多屍骨,爬了那麼高,以為再也沒人能奈他何。結果呢?一個丫頭,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但孫哲不想一個人死。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恐懼褪去,瘋狂褪去,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赤裸裸的——恨。恨蘇停雲,恨趙右寬,恨這個世道,恨自己。既然走不了,那就拉一個墊背的。能拉蘇停雲陪葬,值了。

  孫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玄幽爪套上。鮮血浸入幽藍色的爪面,爪套如饑似渴地吮吸著,幽光驟然大盛,轉為暗紅,妖異如血。鬼甲重新凝聚,不再是暗紅色,是漆黑如墨,泛著死寂的光澤,將他整個人裹在其中,只露出一雙猩紅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瀆神鬼爪,第三式——爪噬天下。

  孫哲雙爪齊出,沒有爪影,沒有狼形,只有兩隻黑色的巨爪虛影從玄幽爪套上騰起,遮天蔽日,如兩座五指大山,朝蘇停雲當頭壓下。爪未至,罡風已至。地面寸寸碎裂,碎石被罡風捲起,在半空中化為齏粉。護陣氣罩劇烈顫抖,趙右寬臉色煞白,靈力瘋狂催動,氣罩上裂紋如蛛網蔓延。他身旁兩名巡使口吐鮮血,險些從半空中墜落。不是爪影有多強,是孫哲在燃燒自己——金丹巔峰的全部修為、兩百年的命、近千條亡魂的怨念,他一把火全點了。這一爪,不求生,只求死。他的死,也要拉上蘇停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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