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下江,前後不過一炷香多些工夫。
李乾立在岸邊,低頭看了一眼掌中那半截魔兵碎片。
此物雖已被他強行鎮住,可其內里陰機仍在翻騰不休。
時不時便有一縷縷寒意順著掌心往上鑽。
須彌戒中那團蛟肉與蛟骨亦不安分,撞得戒內諸物輕輕作響。
再留在此地,已無必要。
李乾抬手掐訣,先將自身衣袍略略收拾。
又在江邊掃去幾處明顯痕跡,免得給後來人瞧出端倪。
做完這些,方才轉身離去。
待他回到襄陽縣時,天光已然大亮。
此時正值晌午,街上行人漸多,酒樓茶肆皆開,處處一派尋常煙火之氣。
李乾只自偏門入府,避過家丁僕役耳目,徑直回了自己院中的暗道。
石門一落,外頭人聲頓絕。
暗室之中,燈火幽幽。
李乾盤膝坐下,先將今日所得之物一樣樣取出,靜靜擺在身前。
袁有道斷首殘軀一份,生出靈智的高瘦溺屍殘屍一具。
半截魔兵碎片一枚,鎖龍眼中奪來的蛟肉一團。
另有佘燭陰與喵婆子的兩道精純妖煞,俱被他以符法暫時封存。
李乾目光落在那兩團被符光包裹的煞氣之上,眼底閃過一絲思量。
先前熊煞煉入陽煞相後,自己肉身之力暴漲數倍。
舉手投足皆有熊羆撼山之勢。
如今再添佘燭陰與喵婆子這兩道妖煞。
多半還能再添兩種變化。
熊主蠻橫,蛇與猞猁,又當主什麼?
是佘燭陰那等陰冷潛行之意?
還是喵婆子的輕捷窺機之能?
不過,今日一戰,最兇險的,其實還是這半截魔兵。
因為它一入手,噬魂劍便早已在識海之中躁動不休。
若不是李乾一路以心神壓著,又有符法鎮住。
只怕在回府途中,便要自行破體而出,與這劍身碎片幹上一場。
李乾抬手一拂。
下一刻,識海之中那一截早已被他煉得較為溫順的噬魂劍劍尖,蛻去中品法劍。
化作一道烏芒,自他眉心掠出,懸停於暗室半空。
而後,他又將那半截新得的劍身碎片取出,置於對面石台之上。
兩者方一照面。
空氣驟然一沉。
兩頭久別重逢、卻又彼此仇視的凶物同時認出了對方。
只聽錚的一聲厲鳴,噬魂劍劍尖烏芒暴漲,周身魔焰如蛇般騰起。
另一邊,那半截劍身碎片也不甘示弱。
黑沉陰氣自斷口與劍脊間一層層漫開。
陰水屍煞糾纏成一團,頃刻便將石台四周浸得發黑。
李乾早有準備。
他抬手便在四周接連打下數道防護符與封煞符。
又以陰河獸皮紙為引,沿著暗室四壁貼出一圈困靈小陣。
層層符光交錯,將這兩截殘兵牢牢圈在中央。
即便如此,兩者交鋒的氣機仍是透陣而出。
聞鳴聲不斷,活像兩隻炸毛狸奴,彼此嗚咽不斷。
劍尖所走,乃是魔焰噬魂一路,霸道灼烈,專焚神魂。
劍身碎片卻走的是屍煞陰氣一脈,陰毒沉滯,專侵血肉屍機。
一明一暗,一拘魂,一控屍。
二者氣機本出同源,卻又彼此相斥。
劍尖率先發難,烏芒一抖,魔焰便化作數道細長火線,直撲劍身斷口。
那半截劍身則一顫,陰氣驟卷,在身前凝出層層黑潮。
將火線盡數裹住,生生磨滅。
下一刻,斷口處屍煞一翻,又反撲過去,想將劍尖整個拖入陰潮之中。
一時間,暗室之內,陰氣與魔焰四散迸裂。
石地被燒得噼啪作響,四周符紙明滅不定。
困靈小陣被震得符咒晃動。
李乾在一旁眯眼觀看。
這兩截殘兵,雖同屬一體。
可如今各走一路,已生出截然不同的凶性。
真叫它們不受控制地自行吞併,勝負猶未可知。
念及此處,李乾不再旁觀。
他並指一點,一縷靈力自掌心飛出。
直直灌向那截已被自己煉化許久的劍尖,想助它壓過這新得的劍身碎片。
按他原先所想,劍尖既已認主,又常年受自己靈力溫養。
只消再得自己一臂之力,多半便能占得上風。
可誰知,那靈力方一離體。
還未真正落到劍尖之上,有一股陰寒吸力猛然探出!
李乾瞳孔微縮。
只見那半截劍身碎片劍脊之上,驟然亮起一道幽暗紋路。
自己打出去的那縷靈力,竟被它中途截胡,泥牛入海般吞得乾乾淨淨。
「原來如此……」
先前在荒祠之中,他只當那半截劍身能夠截取靈力,是借了陣眼與陰水匯聚之勢。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那根本不是荒祠大陣賦予它的手段。
而是這劍身碎片本就有的能力。
若只是屍煞陰氣一路,還不算太過棘手。
可若這東西本身還兼具截取靈力之能。
那便遠比自己先前預料的要兇狠得多。
一念閃過之際。
那半截劍身碎片得了這一縷靈力滋養,陰氣更盛三分。
反過來將劍尖壓得往後一退。
烏黑屍潮如活物般攀附而上,似要一點點吞沒劍尖上的魔焰。
劍尖厲鳴不止,顯然也被激出了凶性。
李乾不再貿然給劍尖灌靈。
抬手一翻,將符陣開啟,狠狠針對劍身碎片。
即便如此,劍尖也是稍占上風。
這魔兵一時半刻分不出勝負。
那自己,不妨先把該煉的東西煉了。
將先前封著佘燭陰與喵婆子妖煞的兩道符瓶一併取出,置於膝前。
待陽煞相再添兩重變化,再來慢慢收拾這截劍身也不遲。
李乾盤膝不動,呼吸沉緩。
瓶塞方開,室中溫度頓時一變。
佘燭陰所留妖煞陰冷濕滑,放出似有細鱗擦地之聲。
丹田之中靈力微微一轉,那尊以熊煞凝成的陽煞相,便在識海之中顯形。
其勢沉雄,筋骨如山,一經浮現,便將佘燭陰妖煞壓得一滯。
運轉陽元妖煞,佘燭陰那一道妖煞頓時化作一線灰青細芒,嗖地鑽入他眉心。
剎那之間,一股陰冷之意,自神魂深處驟然鋪開。
識海之中,原本沉雄如山的熊煞之外,忽有大片陰濕黑霧瀰漫開來。
一條灰青巨蛇自霧中緩緩游出,豎瞳幽冷,蛇信吞吐,周身細鱗泛著一層濕沉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