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西出陽關無故人
天空之上,重現剛剛眾人見過的那一幅畫面————
蒼涼邊城,茫茫塞外,長亭古道,一幅送別圖!
蒼老的聖音傳來:「洛陽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詩成傳世,創作者,大宇國,周文舉!」
聖音一落,二十八個字穿空而起。
蒼穹之上,靜止的圖畫突然流動起來,長亭送別圖,具像化。
長亭之中,赫然是聽雨軒中四人的投影,栩栩如生————
「天道青詩!」忠八一彈而起!
啪!
聽雨軒中,未知何人面前酒具打翻。
也無人在意。
亭中幾人心情瞬間如同軒外的鏡湖水,在這春天之中翻滾難定————
「天道青詩!」整個洛陽城全都震動。
無數的窗戶打開。
街上所有行人止步。
洛陽書院,所有的課暫停,所有學子或衝出課堂,或打開窗戶。
所有教授俱都鬚眉亂動。
其中一人,久久地看著天空,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眼睛閉上的一瞬間,他休養一月才漸漸恢復的文心,又一次隱隱欲裂。
此人,正是洛陽書院詩道宗師何文心。
他,也正是這則流言的推動人。
原本他是青山文會詩道參會人中最有力的競爭者。
但是,醉星樓上,他被這個來自嶺南的鄉下小子,強勢擊敗,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朝死里虐,他豈能服之?
若是周文舉青山文會失利,他自然會掀起狂潮。
奈何周文舉青山文會一人鎮兩道,譜下的戰果,他何文心十輩子都追不上,所以,他在官場和文壇大佬的幫助下,策劃了新的流言,告訴天下人,周文舉終會曇花一現,青山文會就是他此生絕唱,在黃葉觀謁語加持之下,這種說法也有很多人相信。
畢竟這方世界,太多天才曇花一現了。
也有太多太多一場盛事,耗盡氣運的情況出現了。
畢竟黃葉觀的謁語,從無失誤。
但是,今日,周文舉一首天道青詩橫空出世————
天道青詩是什麼分量?
整個大宇國,過去的三十年,從未有過天道青詩!
周文舉上次一首《青玉案》是詞。
這一首直接是標準的七言詩。
詞還有人懷疑到底是不是低俗,詩中極致你怎麼懷疑?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在青山文會的百尺竿頭,再進一步!
從今日開始,誰還會相信,這位文道之上,不走尋常路的詩道天驕,已經耗盡了氣機?
醉花陰!
樓上窗戶邊,那個美得不似人間物的小姐輕輕吐出一口氣:「適才一首妙曲《陽關三疊》,蒼穹留影,樂之極致也!而現在,一首天道青詩,竟然也蒼穹留影,留的還是剛才之影!這說明什麼?」
沒有人回答!
沒有人能回答!
小姐自己回答了:「詩樂同景,相輔相成,到底是這首詩,是這曲子的解讀,還是這首曲,本就是這首詩的演繹?一詩一樂俱都極致無瑕,詩樂雙絕,人間極品也!林水瑤,這樣的人,你竟然給弄丟了?」
她的目光投向林水瑤。
林水瑤呆若木雞,完全沒有收到小姐的關注。
她整個人都已經失去了意識與認知力,她大腦之中,翻來覆去的就只有一個想法————
他這算不算是踏足文壇之巔?
若是自己跟著他,是不是已經算是實現了畢生的追求?
站在眾人的焦點,享受所有女人的羨慕?
明明手握這樣一把好牌,為什麼就是走到了如此這樣的破碎?
湖畔,小轎之中,七公主嘴巴半開,胸口急劇起伏。
但是,這次,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丫頭鎖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兩隻瞳孔里寫著兩個大字:完了!
這個混帳姓周的,你怎麼那麼能折騰?
你也不瞧瞧,你將七公主都迷成啥樣了,你還在那裡步步推向縱深————
這樣一來,她真的會瘋————
她若一瘋,我小鎖頭慘了啊,離宮中枯井的距離無限近————
聽雨軒中,青光瀰漫。
天際之上,道海徐徐開啟。
二十八個字連成一線,直扎道海。
這片道海,也是青光一片。
周文舉手上一沉,一條青色文道靈魚出水,順著絲線直入他的識海文山。
青色靈魚看著並不大,但是,蘊含的文氣簡直如同液態一般,他的文山,蒼翠欲滴,文山之上那顆新生成的文心,大了一圈。
青色文氣順著天地壁而下,直灌體內五道山。
五道山這一刻如同一步踏入了春季。
有了勃勃生機。
勃勃生機的五道山中,似乎隱約有了生命。
有那麼一顆心,在未知處悄然萌芽————
道心境,快了!
朱雀路。
林府。
細雨迷濛中,紅亭格外雅致。
林弄月坐在紅亭之中,她的臉上,如同剛剛喝過三壺酒一般。
看著天空之上的「青詩留影」,整個人如醉如痴。
「弄月姐姐,抄下來了沒?」旁邊傳來林府四小姐林若若的聲音。
「什麼?」林弄月如從夢中驚醒。
「你家相公寫的這首天道青詩啊。」林若若道。
「啊————哦————」林弄月心頭亂跳,趕緊拿出一支筆,在花紙傘下抄了起來。
她抄完,天空上的這二十八個字也消失了。
「弄月姐姐,聽我爹說,他————他明天就要過來了!」林若若道:「這一過來,是不是接你去他家啊?」
「不是,他————他說他送我回家呢。」林弄月道。
「你們什麼時候成親啊?」
「這————」林弄月沒法兒回答了,她真不能告訴面前這個小妞,她跟他真不是那層關係,她只是跟他一路同行過一回。
她留在林府,是跟爹爹聚聚。
爹爹只是擔心自己JIAN情敗露,隨口編織了一個謊言,說這個私生女是他的女人,收留她,只是為了讓他安心赴青山之會。
本質上,她跟面前這位林若若,是搶爹爹的啊。
可這小妞,已經被那個狗男人迷昏頭了,一門心思想跟她「搶男人」,這都啥事————
「弄月姐姐,妹妹勸你別太矜持,你家相公,真的一大幫人惦記著呢,你要是稍微放鬆那麼一點點,搞不好真被人給搶了,真的————」
「比如————你?」林弄月斜目而視。
「姐姐你怎麼這樣?我————我不同的,我————我————我若真的————那姐姐你肯定也是正房!」
這算是她最露骨的表示了。
不否認她的喜歡。
但是,她不爭位。
林弄月整個人都不好了。
要不,周大混蛋明天你還是別過來了————
我去找你行了吧?
要不然,我妹妹這是要遭啊————
城中百態,不一而足,但主基調還是興奮。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興奮。
至少,有一酒樓包房裡,一位公子哥,臉色凝重無比。
他,是白洛水。
白洛水,弈道名士,平素的他,行若棋盤黑白子,擬態神仙俊雅風。
但今日,他手上的一顆棋子,似有千斤重。
他面前一杯茶,早已涼透。
「公子,今日此人一首妙曲、一首天道青詩名動帝都,正是風頭無倆之勢,咱們的行動,是否需要暫避鋒芒?」身後一名女子輕輕吐口氣。
她也是有智之士。
她看得清形勢。
公子安排了一場行動。
今日本是實施之時。
但是,對方在今日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滿城側目。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動嗎?
按照一般的邏輯思維,面對這種情況,是需要暫避鋒芒的。
白洛水目光慢慢抬起:「人道遇事觀天色,我偏盛處折其鋒!按計劃行動!」
「是!」
身後的女子身形一晃,原地消失。
如同從來未曾出現過一般。
白洛水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品了一口,冰涼的茶水,直入心肺,他一口氣悄悄呼出0
身為弈道高手。
他其實是最擅長觀「天色」的人,但今天,他有點亂了。
因為他突然發現,他不能等下去!
這個人之強悍,一次次跳出了他的預判。
這樣的人,等不得!
似乎每過一天,都會增加新的變數。
縱然他的弈道,自問年輕一代無敵,但是,他面對這些層出不窮的變數,也總是感覺心驚肉跳。
天知道再過幾天,他又會冒出哪些讓人瞠目結舌的新名堂。
所以,今夜得行動!
就在他鋒芒最盛的時候,打他一個萬劫不復!
永遠消除這個後患!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
聽雨軒中觥籌交錯,侍女穿梭————
直到黃昏。
四人已有八分醉。
宴會已到尾聲。
「今日一會,大慰平生也!」忠八托起杯中酒:「再喝一杯,祝願崔兄早日歸來!」
信十三也道:「崔兄此去,家中但放寬心,令堂大人已是朝廷誥命,決無宵小敢於放肆,小弟也會時時予以關注。」
「多謝忠兄,多謝信兄!」崔五聲持杯相謝。
周文舉三人起身告辭,崔五聲送到院門口。
送別他們而回,後院站著他的母親。
崔秀娥手輕輕抬起:「我兒真欲西行?」
「是!」
「你爹三十一年前西行,至今未歸,我兒三十一年後西行,老身還能等到我兒歸來嗎?」崔母眼中有淚。
「娘請放心,孩兒此行,為的就是了結母親心愿,不管成與不成,三年之內,必定歸來!」
「那娘就在這裡等你!等著你跟你的兄弟們,再在聽雨軒吟詩唱曲。」
「娘,孩兒再為母親彈上一曲,這一曲,亦是周兄弟所創,保證娘從未聽過如此絕妙之曲————」
一曲《世上只有藤纏樹》,在文道封鎖之中,悄然彈奏,伴隨著「連就連,你我相交定百年,若是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的歌聲傳來,崔母淚如雨下。
若是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她等的,何止是三年?
是整整三十一年————
洛陽街道,萬家燈火。
青石路上,三條人影,被路燈拉得老長。
離開了鏡湖,踏上了玄武大道。
四周沒有鏡湖之悠,有的只是洛陽城中的朱門酒肉。
伴著兩側青樓的管弦悠悠————
「周兄,明日就要離開洛陽,重返嶺南窮鄉僻壤,能習慣麼?」忠八道。
周文舉輕輕一笑:「你道嶺南窮鄉僻壤,但在我看來,分明世外桃源。」
「得了吧,嶺南世外桃源?官場談嶺南而色變,視發配嶺南為最大的懲罰,在你嘴裡,竟然是世外桃源?」
「這就是因人而異了。」周文舉道:「也許我還是喜歡清靜些。」
「切!你喜歡清靜,你所到之處,何曾清靜過?」忠八橫他一眼————
兩人都笑了。
信十三也笑了:「小弟比忠兄多去了幾次嶺南,對周兄這話倒是有了一半的認同。
日的嶺南還是那片嶺南,但今日的岐山,卻已不是去年入冬之前的岐山,百姓安居樂業,官場清廉愛民,真的隱約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影子。」
「嗯?」忠八道:「如此說來,周兄當日一場瞎胡鬧,竟然打出一片樂土山河?」
「所以說嘛,現在官場真沒救了,連忠兄你都認為小弟是瞎胡鬧!」周文舉輕輕搖頭0
「周兄莫要如此說,小弟只是不敢公開承認周兄滅人滿門是好事,但不代表內心不暗暗點讚啊,要不然,為何我們可以成為志同道合的好友————」他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目光抬起處,前面酒樓一群人走了出來。
最前面一人,身著異常顯眼的白色華服,一把白色雨傘在他腦後罩著,後面一大群家人模樣的人簇擁著,大步走向周文舉三人。
周文舉識海之中傳來一縷聲音,來自於信十三。
「禮部侍郎賀方的三兒子賀良!」
他是「信」字門的人,各類情報他搜羅得極多。
自從這位兄弟跟賀、黎、汝蘭王結仇之後,他對於這幾家的重要人物,全都搜羅過消息。
賀方之子,賀良!
周文舉直接腦補了此人的信息資料————
信十三都會搜集消息,他自然更加會,進入京城,豈能不有所了解?
這位三兒子賀良,沒有留在岐山縣,而是隨父進京。
根本原因在於他有出息。
沒出息的才會留在老家,有出息的自然是踏上京城最大的舞台。
此子文道天驕。
乃是舉人。
雖然去年殿試敗北,但是,在京城文人圈中,還是頗有分量的。
眾人皆言,此子,將來必是進士大儒。
身為官員,最希望的就是後輩子弟殿試摘心,所以,賀家嫡系子弟中,此人是賀方極為器重的。
「周文舉,你終於進京了!」賀良手輕輕一揮,身後的雨傘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