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未歇,細密而綿長,像一層黏在城市表面的陰影。
陳默撐開那把傘骨變形的破黑傘,從巡防辦後巷的泥水裡牽出一輛生鏽的二手腳踏車。
車身斑駁,鏈條一動便發出乾澀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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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鈴上貼著一張幾乎掉色的貼紙,上頭的字仍能辨認——「陳默,別再遲到了。」
他看了一眼,神情沒有停留,像是在看一段與自己無關的過去。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他踩上踏板,迎著冷風騎了出去。
街道空蕩,只有鏈條的聲音在夜裡來回迴響。
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在這單調而刺耳的聲音里反而鬆開了一些。
城北邊緣的筒子樓依舊陰暗潮濕。
樓道貼滿發霉的小廣告,牆皮剝落,青苔沿著裂縫往上蔓延。
他踩著濕滑的台階上到四樓,掏出那把同樣生鏽的鑰匙,推開掉漆的木門。
進門後,他順手把鑰匙掛在門邊的鐵釘上。
動作做到一半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識到這個習慣的存在,卻又想不起從何時開始。
停頓只維持了極短的一瞬,他便鬆開手,讓鑰匙自然垂下。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帶著冷意。
他還活著,從那台見鬼的機器里爬了回來。
他脫下那身滴著泥水的灰色舊制服,隨手掛在椅背上。
折迭桌上放著一盒昨晚沒吃完的便當,透明塑料盒內側蒙著水氣。
米飯發硬結塊,邊緣卻多出幾片泛著油光的青菜。
他盯著那幾片青菜看了兩秒,很確定自己昨晚沒有買過這東西。
這個念頭剛浮起就被他壓了下去。
他沒有再追究,拉開椅子坐下,掰開筷子開始吃飯。
第一口入口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那是溫的。
他記得這盒飯昨晚就已經冷透了,但他沒有停下。
第二口咬下去卻變成冷硬的口感,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殘渣。
第三口時,舌尖捕捉不到任何鹹淡與冷熱,只剩下一片乾淨的空白。
他依舊機械地咀嚼與吞咽,沒有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件與生存直接相關的事情。
腳邊的影子悄然動了。
那團暗影順著濕冷的褲管向上蠕動,覆蓋住他凍得發僵的腳踝。
伴生靈「零」沒有攻擊。
它只是安靜而貪婪地吞噬著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從地下室帶回來的陰冷屍氣,以及殘留在神經末梢的微弱妖性,被它一點點嚼碎吞下。
吞噬之後,有一小部分力量沿著影子回流進他的身體,貼著血肉滑行,像是回到了本該存在的位置。
腳踝處傳來一絲詭異的微溫。
下一秒,酸腐的餿味在口腔里炸開。
這盒便當確實壞了。
陳默停下筷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隨即低頭看向腳邊的黑影,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
那味道令人作嘔,但這同時也意味著,他剛剛被剝奪的味覺,被這隻怪物硬生生奪了回來。
一粒飯從筷尖滑落,掉在地上。
他本能地想彎腰去撿,動作卻停在半途。
腳邊的影子輕輕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陳默看了它一眼,最終沒有彎下去。
那粒飯在地面上靜靜躺了幾秒,隨後悄然消失在陰影里,像從未存在過。
這個隨時可能反噬的怪物,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室友。
它替他吃掉污染,換回殘缺的人性,而他為它提供一個遮風擋雨的角落。
一人一影,在這間漏風的房間裡維持著一種粗糙而危險的平衡。
他忍著酸敗味把剩下的飯全部吃完。
將空掉的便當盒推到一旁,指尖還殘留著油膩與氣味。
正準備起身時,他忽然停住了。
桌面上多了一雙筷子。
不是他剛才用的那一雙。
那雙筷子整齊併攏,安靜地放在桌子的另一側,像是剛被人用過,又被仔細擺好。
陳默的視線在那雙筷子上停了兩秒,然後緩慢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他手裡確實只握著一雙。
房間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水在牆縫裡緩慢滲動的聲音。
他沒有立刻動,也沒有轉頭去看身後。
過了幾秒才重新抬眼,看向那雙筷子。
筷子的位置沒有變,但桌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點水痕。
那水痕很淡,從桌邊延伸過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坐在他對面,一邊吃飯,一邊把濕漉漉的手臂搭在桌上。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那雙多出來的筷子拿起來。
觸感是溫的,不像放在冷屋裡的木頭,更像剛剛還握在某個人手中。
他看著那雙筷子,沒有說話。
腳邊的影子在這一刻輕輕收縮了一下,像是在本能地避開什麼。
房間裡依舊只有他一個人。
過了很久,他才把那雙筷子放回原位。
動作刻意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對面那個看不見的用餐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吃完就走。」
沒有回應。
但桌面上的水痕,慢慢多出了一道,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看,轉身走到床邊。
從制服暗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報銷單,小心地展平,壓在桌角的玻璃墊板下。
墊板下面,是下個月的房租催繳單。
他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冷得近乎理性。
和那些東西硬碰硬只會死得更快。
把自己埋進泥里,把底牌藏嚴實,當一個為了全勤獎和房租發愁的廢物,才是目前最安全的殼。
疲憊在這時涌了上來。
他連洗漱的力氣都懶得再省,直接倒在發硬的單人床上。
扯過那床散發著霉味的舊棉被蓋住頭臉。
身體卻沒有真正放鬆,而是維持在一種隨時可以驚醒的緊繃狀態。
窗外雨聲密集,像在不斷敲打這座老舊的城市。
房間很快陷入死寂。
偶爾有重型卡車駛過,整棟筒子樓發出輕微的共振。
天花板角落裡,一顆長年被濕氣侵蝕的生鏽螺絲,在震動中發出一聲幾乎不可察覺的輕響。
螺紋悄然滑脫了半圈。
這微小的錯位,讓原本順著牆縫流下的水偏離了軌跡。
一滴夾雜著黑泥的濁水在半空中短暫停滯,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托住。
房間裡沒有風。
下一刻,水滴落下,劃出一道冰冷而精準的弧線。
砸在折迭桌的玻璃墊板上,水花濺起。
慢慢洇濕了那張壓在邊緣的五十塊報銷單。
紅色印章被水漬一點點暈開,擴散。
最後變成一團模糊而不規則的暗紅,像一塊尚未乾透的血跡。
房間裡依舊沒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