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多想,林宿凝神屏息,腰腹蓄力。
惑音蛾殺招已逼至眼前,此刻,那翅根微微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林宿全身的力氣,如洪流般節節貫通,盡數湧向右臂,順著筋脈,過手腕朝刃尖涌去。
臂刃在這一瞬逆撩而起,手臂筋肉如弓弦繃到極致,手腕順勢一擰,而後翻起。
刃尖刺進惑音蛾軀體內,將翅根與軀體連著的那一處筋絡,生生絞斷!
振翅聲戛然而止,蛾子整個軀體斜墜著摔落在地,不斷撲騰著。
妖血濺落,周遭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宿這時候才發現,那道黑光劃中了自己的左肋,皮肉已然翻開,灼辣之感直侵骨髓。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一片黏膩溫熱,已然是七竅滲血。
顧不得許多,此時仁慈便是自戕,林宿憑著殘存直覺,朝惑音蛾的方向撲去。
「嗤!嗤!嚓!嚓!……」
手中的臂刃再無固定招式,刃光如疾風驟雨,那灰影在地上劇烈抽搐著,最終徹底沒了動靜。
直至胳膊再難抬起,他才停手。
惑音蛾在林宿臂刃下變成了一堆碎肉,連同黑綠的液體糊在地上。
盯著這灘東西,他忽然想起韓向隅。
他死的時候也是這樣,只是他流的不是綠液,而是滾燙的紅血。
心頭那點澀意還沒散去,耳底的嗡鳴驟然尖銳起來,像一道銳響。
林宿已然明白,每次「聽」見那些東西,就會生出嗡鳴,而且隨著「聽」的次數增多,那嗡鳴便持久一分。
這一次不知何時才能消去,長久下去,不知會落得何等下場。
他索性不再理會,任由那聲響在耳中迴蕩。
方才激戰的畫面,一幕一幕,不受控地在腦中清晰回放著。
過了許久,那些畫面才慢慢散去。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臂刃,那蛾子的黑綠體液還沾在刃口上,正順著紋路一點點往下滴。
他用袖袍抹了抹,忽然間愣住,刃身里的余顫還在,但是比之前弱了些。
這股余顫如果能引出來,或許可以像附上靈力那樣使用吧?
剛才與那惑音蛾廝殺太倉促,竟沒想到這層利害關係。
他將臂刃湊近耳邊聽了聽,但什麼也沒聽見,難道只是激戰過後的錯覺?
壓下心頭疑惑,林宿決定搜撿有用之物後,立刻離開這裡。
惑音蛾口器完好無損,只是可惜了這對翅翼,已碎成了好幾塊。
翅翼上面覆有鱗粉,惑音蛾能惑人心神,估計就是這些鱗粉所致。
這蛾子應該有妖核,怎麼沒看到?
都怪補刀沒輕重,那東西怕是早已埋進碎肉爛泥里,再也尋不見。
林宿將那口器收好,又刮下鱗粉仔細裹嚴,這才喘了口氣。
左肩的口子仍在不斷滲著血,疼得厲害,但好在創口不大。
只是左肋那道被蛾子的音刃擦過的地方,像張開了個大口,鮮血淋漓。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傷口,竟半點痛感都沒有,想來是心神緊繃到了極致,連身體的痛楚都一併麻木了。
雖說沒傷到骨頭,可看這皮肉翻卷的模樣,是必須要縫合處理的,只是眼下境況不允,也只能暫且擱置。
林宿低頭看了眼自己沾滿污泥的袍子,早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
若是再這樣多撕幾塊用來包紮傷口,用不了多久就要衣不蔽體了。
好在眼下正是七月天,即便光著身子也無礙。
他撕下一塊布條,將腰腹與胸口的傷口盡數裹緊。
處理完傷口,林宿心神一松,積攢已久的疲憊湧來,幾乎讓他直接癱倒。
腹中飢鳴響個不停,緩了好一陣,林宿才起身,在附近搜尋起能入口的東西。
石縫背陰處,幾朵色澤艷麗的蘑菇從腐葉間探出,傘蓋上綴著點點紫斑。
這種蘑菇他從未見過,可腹中空虛已不容多想。
隨即,他摘了一朵嗅了嗅,這氣息有些怪異,應該可以食用。
林宿咬了一小口,只覺肉質肥厚,漿汁入喉時有種黏黏的感覺,甜腥交織,慢慢回味著,感覺還可以。
確定這蘑菇能食用後,他大快朵頤起來。
漸漸地,他發現有些不太對勁,舌頭有點麻麻的。
這蘑菇說好吃談不上,但總比餓著肚子強,林宿又吃了好幾朵。
不妙!舌頭開始越來越麻,熱流隱隱要直衝頂門。
林宿不敢再吃,只等著那不適感慢慢退去。
不過片時有餘,腹中已變得翻江倒海,再壓制不住,噁心感涌了上來,胃部灼痛得難以忍受。
林宿慌忙伸出手指遞進喉間攪動,試圖將那些吃進去的蘑菇嘔吐出來,卻只吐出了一小部分。
頭暈目眩間,眼前的景象已變得朦朧,視線深處似有東西在扭動、掙扎,欲要掙脫而出。
眼前景象已生出重影,他眨了眨眼,恍惚間有光影一閃而過。
那是絳紫色?但為何凌厲得像一把刃。
還有一抹顏色像是碧綠,沉厚得像是深不見底的淵谷。
除此之外,幾縷顏色在視野邊緣飄渺浮動,他剛要凝神去看,便徹底散作虛無,仿佛從未出現過。
耳畔那惱人的嗡鳴隨著一道聲音漫來,似遠在天外,又似響在心底,虛實難辨:
「汝可得見?」
林宿張口想要說話,卻又是幾口酸水吐出,只覺四肢發麻發軟,接著便癱倒在地。
不經意間,發現自己的手掌竟然有種朦朧的透明感,隱約可見骨影,再定睛時,一切又扭曲變形,恢復如常。
此刻,林宿只覺頭痛愈來愈嚴重,天地已經開始旋轉。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只換來更劇烈的眩暈,意識在清醒與混沌間反覆拉扯,連他自身的存在都變得模糊起來。
幻境與現實絞在一起,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徹底變得混沌後,林宿便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噁心感與眩暈輕了些。
他仿佛活了過來,發現自己還癱在地上,虛汗已浸透了衣衫。
身旁還散落著幾朵蘑菇,剛才那段經歷……究竟是幻覺,還是真的發生過?
頭還一陣陣地脹痛著,林宿努力地回想著剛才聽到的那句話。
見?
看見了什麼?這是誰說的話?
他隱約只記得,絳紫色,碧綠色,還有什麼東西在眼前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跡。
此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日即將到來。
林宿撐著臂刃,一點點從地上爬起。
勉強收拾妥當後,他回身望了一眼身後的亂石林。
深吸口氣,林宿收回目光,望著遠處輪廓漸清的城鎮,邁開了沉重的步子。
他踩在崎嶇的山路上,那個名字卻不受控地再次浮上心頭。
清風。
韓叔用命指向的「清風」,在九域腹地——中央天元域。
在這西南青嵐域,一個巫咸教便可橫行無忌、生殺予奪,他實在不知,天元域又會是何模樣。
想當年峻陵城林家,在青嵐域一隅亦是受人敬仰的修行世家,有宅院、有傳承,可如今安在?
世家,在這弱肉強食的九域之中,不過是稍大些的螻蟻罷了。
走投無路之下,天元域也許算得上這片黑暗裡,唯一還亮著的光了吧。
林宿緊緊抓住那點光,一寸寸摁進了胸膛深處。
城鎮就在眼前。
可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不安從心底生出,仿佛有什麼東西,早已在前方等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