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感,濃厚的血腥感突然從面前鋪面而來。
作為一名專業的恐怖片演員,佐藤玲子見過了太多恐怖氛圍。
神社前面的古井,突然從中間裂開的小孩。
長期的演藝生涯讓她見過了太多情節以及道具,以至於她早就無法模擬出真實的恐懼感。
『什麼鬼?』
消防斧劈下來的瞬間,佐藤玲子是錯愕的。
她知道自己表演出現了問題,導演需要的是一個站著就會有極端壓迫感的殺人魔,而不是一個會被莽撞警察打掉手裡武器的奇怪面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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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自己打掉武器的瞬間,沒有陷入僵直,而是直接略過旁邊的消防箱,拿起一柄生鏽的鐵斧轟然劈下。
斧頭上帶著被雨水腐蝕的鏽跡味道,穩穩擦著佐藤玲子的頭皮飛過。
面具人看了手上的斧頭兩眼,佐藤玲子將視線瞥向監視台的方向。
到了這一步,她已經知道表演出了問題,但是導演沒有喊『卡』,表演就要繼續下去。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句台詞其實也是錯誤的,她前面喊了屠夫,這裡又問他是什麼人。
這其實是一種現實跟戲劇的混雜,但是佐藤玲子沒有注意。
屠夫沒有回答,他將手上的斧頭從左手換到了右手然後順著虛空中的軌跡斜劈了兩下。
佐藤玲子開始蹙眉,因為她突然想起來屠夫是沒有台詞的。
他是一個藏在陰影中的人,一個專門針對女性的靈長類生物獵人。
佐藤玲子開始深呼吸,她將腰間的金屬道具槍抽出,直直的對著面前的面具人。
『快結束吧,這場該死的戲。』
佐藤玲子腦袋裡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心裡突然冒出來一種古怪的悸動感。
心臟砰砰砰的像是要從喉嚨口跳出來,她的喉嚨口開始變得干癢,嘴唇也開始變得乾澀。
「導演,真的不喊停麼?」
屠夫抽刀,佐藤玲子台詞亂七八糟的蹦,這時候劇情已經脫離了劇本的節奏。
有控場人員來到導演身邊,田中野介擺了擺手。
「等等。」
佐藤玲子覺得不害怕,那是她自己認為的。
但是,此時,監控畫面。
她的瞳孔開始收縮,燈光明滅的瞬間,她的瞳孔本能的開始進行進光量的調整。
這是開始害怕了,但是演員還沒意識到。
田中野介拒絕了執行導演的提議,拍攝繼續。
砰,砰砰。
畫面突然變得很安靜,佐藤玲子可以聽到屋外的風雨刮蹭鐵皮,自己的胸腔裡面呼吸聲一點點的加重。
她下意識握緊槍枝,腦海中回憶,然後說出台詞。
「我知道你,屠夫,十八宗殺人案的兇手,喜歡虐殺女性的殘渣。」
這句話是對的,台本裡面確實有這句台詞。
佐藤玲子在倉庫裡面遇到屠夫,從陌生到想起。
接下來是他們第一次交鋒對峙,然後佐藤玲子完敗。
那個裹著雨披的人沒說話,他好像沒有聽懂佐藤玲子的意思。
他的右手捏著斧柄一直往那條虛線下劃。
然後佐藤玲子看著他開始慢慢走動了。
一款灰褐色的登山鞋踩到了地面上。
灰褐色的登山鞋踩到地面上,雨水順著他的雨披下流,帶出一股古怪的甜膩味。
「我知道你殺了很多人,但,但是我是警察。」
「放下武器。」
「馬上投降!」
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佐藤玲子是喊出來的。
因為『屠夫』這個人靠的越來越近。
他身上帶著某種古怪的甜膩味道,手臂的弧度也一直順著那條詭異的曲線一直下劃。
屠夫沒說話,他的設定遵循的很完美,他把斧子垂在身側,然後停留在佐藤玲子三兩步外的地方。
「歪了。」
一向遵循設定的屠夫突然說話了,他停在佐藤玲子外面三兩步的地方,看了眼佐藤玲子的身高,然後又比劃了一下。
「太矮了。」
佐藤玲子聽到這裡瞳孔突然放大,因為相比於其她女性,她的身體是嬌小玲瓏類型的。
身高不高,體型偏嬌小。
「不管你是誰!現在立馬放下手裡的東西!」
佐藤玲子突然叫了起來,因為她此刻意識到,面前的人是真的想殺了自己。
第一斧沒有劈中不是劇本。
是他不熟悉自己的身高,讓他第一斧劈歪了。
佐藤玲子的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雨夜的黑暗。
那不是劇本,那不是設計好的動作偏差,是屠夫,這個擅使肢解刀,不善使用斧頭的肢體錯誤。
他真的想劈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佐藤玲子的槍口開始晃動,不是演員設計的那種晃動,是她握不住。
那把塑料道具槍在她手裡像一條活魚,拼命想掙脫她的控制。她的手指在抖,手腕在抖,整條手臂都在抖。
她看著面前那個人。
屠夫——不,那個叫佐伯治的年輕人——站在三步之外,斧頭垂在身側,歪著頭看她。
雨水從他的面具邊緣滴下來,滴在他的登山鞋上,滴在地面的積水裡。
那股甜膩的味道越來越濃,不是道具血漿的甜膩,是鐵鏽和某種說不清的、黏糊糊的、讓人反胃的東西混在一起的氣味。
她的胃開始翻湧,喉嚨里湧上一股酸水,她咽了下去,咽得很用力,眼淚都被逼出來了。
「不管你是誰!現在立馬放下手裡的東西!」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演員設計的那種抖,是真正的、從靈魂深處往外冒的抖。
她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破了,尾音像一根被拉斷的琴弦,尖銳地刺進雨夜裡。
屠夫沒有放下斧頭。
他把斧頭從右手換到了左手,然後又換回來。
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水裡。
他的目光——如果面具後面真的有目光的話——從佐藤玲子的臉上移到了她的手上,又從她的手移到了她的脖子上,又從她的脖子移到了她的腿上。
他在測量。
佐藤玲子知道他在測量。
他在測量她的身高,她的臂長,她的反應速度。
他在計算斧頭從那個位置劈下來需要多長時間,她能從那個位置躲開需要多長時間。
他的大腦像一台機器,冰冷地、精確地、不帶任何感情地運算著。
「三。」
屠夫開口了。
聲音不大,隔著鳥嘴面具傳出來,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來的回聲。
佐藤玲子愣了一下。「什麼?」
「三。」
他又說了一遍。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佐藤玲子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砰砰砰,是咚——一下,像有人拿錘子砸在她胸口。
她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塑料扳機,扣不扣都沒有區別,但她扣不下去。
不是因為槍是道具,是因為她的手指不聽使喚了。
「二。」
又一步。
佐藤玲子的後背撞上了鐵柱,冰冷的觸感透過濕透的衣服貼上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又退了。
她已經退到了牆角,退無可退。她的手指攥著鐵柱,指甲嵌進鏽跡里,指節發白。
「一。」
屠夫停下來。
他站在佐藤玲子面前,一臂的距離。
斧頭在他手裡,垂在身側,斧刃朝下,雨水順著刀刃往下流,他歪著頭看著她,像一個孩子在觀察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昆蟲。
佐藤玲子的呼吸停了。
不是變快,是停頓——肺部忽然停止了工作,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半秒後,空氣猛地灌進來,發出一聲幾乎像嗚咽的喘息。
「太矮了。」屠夫說。
他的語氣很平,不是在嘲諷,不是在威脅,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就像在說今天下雨,就像在說地面是濕的。但正是這種平淡,讓佐藤玲子的血液幾乎凝固。
她想起自己出道時拍的那部恐怖片。
導演讓她站在古井旁邊,告訴她井裡會伸出一隻手,她害怕那隻手,害怕那隻手會抓住她的腳踝,把她拖進井裡。
後來她不怕了。
她知道了那隻手是道具師的,那個人叫某某某,拍完戲還會請她喝咖啡。
但此刻,她不知道面具下面那張臉長什麼樣。
她不知道這個演員是什麼來頭。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站在那裡就像一把刀、走動起來就像一台絞肉機的,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想劈她。
這個念頭像一條蛇,在她的腦子裡盤旋,吐著信子,噴著毒液。
「放下……武器……」
她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
沙啞的、破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拽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在抖,抖得像是冬天光著身子站在雪地里。
屠夫沒有放下斧頭。
他把斧頭舉了起來,動作很慢,斧頭從他身側劃出一個弧線,舉過頭頂,停在那裡。
雨水打在斧刃上,順著刀刃往下流,在斧尖凝成一滴,懸著,晃了晃,然後落下。
那滴雨水砸在佐藤玲子的臉上。
她閉上了眼睛。
不是角色的設計。
是她真的怕了,她演了十幾年恐怖片,見過無數道具血漿、假肢、特效化妝,她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不怕了。
但此刻,站在一個穿著雨衣、戴著鳥嘴面具的人面前,她的大腦告訴她這是演戲,她的身體告訴她不是。
「卡!!」
導演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得救了。」
佐藤玲子癱軟在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