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換個角度來說,歷史上大秦二世而亡,或者說是亡於三世子嬰之手,也確實是武關防線的穩固程度,遠比不上關北蕭關,以及關東函谷關。
——在大秦盡失天下人心,連少府章邯都獻降項羽的前提下,函谷關防線,尚且能抗住霸王項羽的全力猛攻!
反觀武關,都不需要沛公怎麼打,就半勸降、半偷襲的攻破。
消息傳到函谷關外,氣的霸王連『先入關中為王』的君子之約都顧不上了,非要擺一場鴻門宴,才能勉強消火。
為什麼?
還不就是霸王在函谷關外打生打死,沛公從武關不費吹灰之力,便竊取了滅秦的曠世奇功?
說回眼下。
對於大秦在歷史上二世而亡的命運,扶蘇看的很透徹。
——從政治層面,二世胡亥的昏聵、趙高專權亂政,以及繁重徭役對天下人的負擔,都可謂是決定性因素。
以上種種,扶蘇都可以在當前位面修正。
二世胡亥換成了二世扶蘇;
專權亂政的趙高、李斯,也都換成了更靠譜的馮去疾、蒙恬、馮劫等中正重臣。
繁重徭役、百姓民的負擔,扶蘇也在想辦法解決——而且是儘快解決。
以上,都是從政治層面,從根源上規避大秦在短時間內,面臨天下皆反的糟糕局面,步歷史上『二世而亡』之後塵的舉措。
但凡事都有個萬一。
萬一以上種種修正措施,都沒能如扶蘇所希望的那般,將席捲天下的反秦之風吹散?
萬一陳勝、吳廣仍舊起義大澤鄉,喊出一句『二世扶蘇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某某』之類?
千萬別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存在。
非但存在,反而還極高!
哪怕是在後世大多數人看來,歷史上,陳勝吳廣喊出的那句『二世胡亥暴虐,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都只是起兵造反的遮羞布。
——咱們不是造反、不是反秦,而是反暴虐的二世胡亥,希望擁立更仁慈的公子扶蘇。
嘴上的話是這麼說,可真要說道起來:為什麼擁立公子扶蘇?
因為他仁慈?
因為他會善待天下人,不會像胡亥那般暴虐?
只能說,這也同樣是場面話、遮羞布。
真正的原因是:在陳勝吳廣舉義時,公子扶蘇已經死了。
陳勝吳廣說『二世胡亥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沒人會表示反對。
以此為旗號舉義,並最終推翻秦廷後,也不會有人跳出來,逼迫陳勝吳廣真的擁立公子扶蘇。
——人已經死了的嘛。
頂多也就是裝裝樣子,追尊、追諡公子扶蘇。
歸根結底,天下群起而反秦,是老百姓日子過不下去,故六國遺老遺少復國之心不死,雙方一拍即合,以至於野火燎原。
只要這一客觀現實不改變,那無論誰坐在大秦皇位之上,都可以是陳勝吳廣口中,那個『暴虐,不當立』的秦二世。
如今的二世皇帝扶蘇,也同樣不例外。
也正是明確意識到這一點後,扶蘇才會那麼著急。
才會在始皇帝屍骨未寒,自己也還沒在皇位上坐熱的時候,就著急忙慌地叫停工程、減免稅賦徭役,以儘快且最大限度的,減輕天下百姓的負擔。
但說到底,還是那句老生常談的話;
——治國,不是玩策略遊戲。
並不是扶蘇這邊一紙詔令頒下去,天下人的日子,就能一夜之間好起來的。
就連明確減免的稅賦、徭役,也可能要個把月才能傳達地方郡縣。
命令傳到地方,也還需要一層層下達——從郡到縣,再到下面的鄉、亭、里。
等政策完全下達,幾個月的時間就過去了。
而後,才是實施。
徭役好說,政策下達後就可以開始實施;
可稅賦,本來就是每年秋收後收取,只能等到將近一年後的秋收,才能讓老百姓感受到『日子在變好,負擔在變輕』的體感。
這也就是說,在最理想的情況下,扶蘇關於減免稅賦、徭役的一系列舉措,最快也要到今年——二世扶蘇元年秋八月,才能初見成效。
穩定推行兩三年輕徭薄稅的政策,天下百姓才會由衷說一句:日子終於好起來了。
注意,這是最理想的狀況。
而在治國這一宏大的話題內,最理想狀況,往往是不可能出現的。
那什麼情況是常態呢?
——扶蘇減免稅賦、徭役的政策下達後,地方郡縣未必就不會有貪官污吏,趁著政策改變的檔口,藉助自己和百姓之間的信息差,狠狠撈一筆大的!
朝堂說減免稅賦、徭役?
那就少往咸陽送點錢糧稅賦咯~
至於百姓?
他們又不知道朝堂減免了稅賦徭役,不告訴他們不就得了?
還按原樣收。
多出來的,不就是咱們這些青天大老爺的辛苦費?
…
有點良心的,或許還會只撈這最後一筆,告訴治下百姓:朝堂減免了稅賦,只是從明年才開始;
今年,最後再按原標準交一次,以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沒良心的,說不定會直接裝鴕鳥,一直按原標準收取稅賦、徵發徭役,年年不斷地賺稅差,直到事態徹底暴露為止。
扶蘇很確定:距離咸陽、距離關中越遠的地方,類似的事發生的概率就越大、地方官員的『良心』就越無法指望。
山高皇帝遠,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
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扶蘇所面臨的局面,和歷史上的秦二世胡亥,可謂是幾無差別。
——還是那些六國遺老遺少,借著每一次機會推波助瀾,意圖顛覆大秦;
還是那些日子過不下去,被繁重稅賦、徭役壓得喘不過氣的百姓,隨時可能群起而從,舉義反秦。
唯一一處不同,也只是扶蘇占個『得立以長』的名分,比歷史上的始皇帝十八公子胡亥,多少名正言順一些。
可問題是:天下人的日子之所以過不下去,是因為繁重的稅賦、徭役;
而這一切,又是源自始皇帝的手筆!
是始皇帝一統天下,而後制定的稅賦、徭役標準,讓大家的日子過不下去!
大家嘴上不敢說『暴君嬴政』,只敢說『二世胡亥暴虐』,卻並不意味著大家真是這麼想的!
說到底,天下人恨的是『暴秦』。
恨的是消滅六國,讓他們失去故國,又極力欺壓他們的『暴秦』。
二世胡亥是秦二世,二世扶蘇,也同樣是秦二世。
都是『暴秦』的皇帝,天下人的感官又能有何不同?
所以,在始皇帝入土為安,自己也真正坐上皇位之後;
在確定自己減免稅賦徭役的措施,短時間內無法取得成效後,扶蘇便已經明白:在這個位面,大澤鄉起義,大概率還是無法避免。
或許不在大澤鄉;
或許不是陳勝吳廣。
但終究會有一群被逼到懸崖邊,決定拼死一試的『陳勝吳廣們』,點燃那燎原之火。
怎麼辦?
扶蘇決定兩條腿走路。
在明知這麼做,也大概率無法避免『某某鄉起義』發生後,扶蘇還是決定減免稅賦、徭役。
這是從長遠角度考慮,給天下人一個指望。
——是;
——現在的日子是不好過;
——肉眼可見的未來一年,也依舊不好過。
——但快了。
——日子馬上就要好起來了。
——政策已經確立並下達,只等實施,日子就能好起來了。
有了這麼個指望,天下人拼死反秦的概率,便能極大限度地降低。
固然還會有很多人,決定拼死推翻大秦,搏一場榮華富貴,或是為子孫後代謀安生日子。
但也肯定會有更多的人想:再看看吧。
都說日子快好起來了,那就等等。
實在好不起來——真要是『暴秦』狗改不了吃屎,再和『暴秦』拼命不遲。
這,便是將叛亂規模,以及參與人數儘量控制住,儘可能降低叛亂造成的後續影響。
再者,也是從根源上,取締大秦對天下人的高壓統治,讓大秦進入健康、可長久的統治狀態。
長遠角度減免稅賦、徭役,消除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矛盾,短期內,自然便要為大概率要發生——而且很可能發生在今年的農民起義,做早期準備。
同樣是兩手準備。
派章邯先去滎陽敖倉,清點帳目,隨後更是扶蘇御駕親臨,坐鎮關東,更多是震懾意味。
——都特麼老實點奧!
——露頭就秒!
只是震懾歸震懾,扶蘇也沒完全指望歷史上的起義軍——尤其是已經落草為寇的沛公劉季、已經說出那句『吾可取始皇而代之』的霸王項羽,真能被震懾住。
能震懾住最好;
至少震懾住大部分烏合之眾,平叛也能省心省力些。
至于震懾不住的,自然就只能鎮壓。
而鎮壓,就需要談到戰略層面的安排。
兵法有云:未算勝,先算敗。
成功的戰略安排,必然是以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結果為前提,提前做出布局和應對。
具體到如今大秦,便是以:天下大亂,關外徹底失去掌控,叛軍兵臨函谷關/武關,威脅關中國本為前提,考慮應對措施。
於是,扶蘇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關中唯一不那麼令人放心的關隘防線:武關……
「沛公走武關入秦中,受三世子嬰獻降,已經可以算得上是『歷史教訓』了。」
「如今,便是朕帶著大秦重生,再經歷一次……」
「武關的問題,必須得到解決。」
如是想著,扶蘇終是將目光從身前——從平鋪在地上的巨大輿圖上抬起,朝手握長杆的蒙毅投去。
「若今歲,關中當真亂起,有朕與少府坐鎮滎陽,函谷便斷出不得差錯。」
「北蕭關,更不可能為外蠻所威脅,關東亂軍再能繞,也不可能繞去蕭關。」
「唯獨武關——一旦亂起,便系宗廟、社稷安危之重,不可不慎重。」
…
「卿,可有何高見?」
聽出扶蘇話里話外的凝重,蒙毅的臉上,照例浮現出那抹不大自然的狐疑。
在蒙毅看來,自沙丘之變開始,扶蘇便好似換了個人。
曾經的公子扶蘇,是那麼的溫善隨和,泰然自若。
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總是無比鎮定、沉穩的思考對策,並步步為營、徐徐圖謀。
但自沙丘之變,始皇帝駕崩開始,扶蘇就莫名變得急躁了些。
就好像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扶蘇一樣,逼得扶蘇總是著急忙慌,甚至多少有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嫌疑了。
先前,冊立皇后入主椒房,又急於叫停各項工程,減免稅賦、徭役,算是初見端倪;
近些時日冊封儲君,更是這一心理的明證。
眼下,又是張口閉口『今歲不太平』『關東不安穩』,先派了少府章邯去滎陽,甚至湧上了『鎮關東』這樣的字眼。
瞧眼下這意思,甚至連扶蘇自己,都要跑去坐鎮關東,威懾四方宵小。
這還沒忘。
——眼把前,又開始拿『武關防線不夠穩』做文章,擺明了是要加固防線?
「關東生亂……」
「能亂到這個份上?」
「得是多大的『亂』,才能讓陛下如此鄭重其事,更甚是威脅關中?」
如是腹誹著,蒙毅終是兀自搖了搖頭,將雜亂思緒盡皆甩出腦海。
再回過神,細細思量一番,才對扶蘇的問題做出了應答。
「兄…蒙太傅常說: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攻也好,守也罷——若想在短時間內,儘快改變某支軍隊的面貌和戰力,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派去足夠出色的將領。」
「越是出色的將領,越能發揮軍隊的長處,越善於規避軍隊的缺陷。」
「再加上對兵法戰陣的知解,便能在很短的時間裡,讓軍隊戰力達到極致,甚至是超出本應具備的戰力上限。」
…
「始皇帝曾說,蒙太傅便是這樣的將領。」
「曾經的武安君白起、上將王翦,亦是。」
「及王離、王賁父子——王賁稍欠些火候,卻也還算能用。」
「王離,卻是差了不止一點半點,還得打熬個十年,才能瞧出端倪。」
說到這裡,蒙毅面色稍一正,微拱起手。
「陛下,或可遣一宿將,駐守武關。」
「至於遣何人……」
「恕臣愚鈍,不知何人為上佳。」
「陛下或可與太傅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