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驚坐而起的沈硯,似乎真如自己兒子所言,竟然緩緩坐了下去。
還真讓他給蒙對了?
「快生火,把觀內的乾柴聚攏到中央。」
胖商到底是見過世面,連忙組織人生火。
觀外陰雨連綿,現在又冷又潮,方才也是顧忌沈硯的存在,這才沒人敢生火。
此刻見沈硯默許,這才抱起觀內的乾柴,熟練地生火。
這座道觀雖然沒落許久,不過過往的行腳商人,時常會在此落腳埋鍋做飯,是以觀內薪柴不絕。
「噼啪!」
薪柴終究是沁了水,發出燃爆的聲響,青煙裹著潮氣盤梁繞柁,明亮的火焰照亮殘破的道觀。
觀外雨潑如天河倒瀉,擊得瓦松亂顫。
破觀神龕半頹,泥胎天官失了右臂,裂縫間蛛網懸珠,隨穿堂風簌簌價響。
沈硯盤膝而坐,腿上放著沈家家傳寶書,心思卻飄到那幾個盜墓賊的身上。
他想不通,這些盜墓賊為什麼會怕自己,若是愚昧無知的平民也就罷了。
一幫子天天研究倒斗的亡命徒,什麼場面沒經歷過,何至於如此作態。
「爹,這書生怎麼跟我們在墓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年輕胖子在篝火旁搓了搓手,感覺周身都暖和起來,目光瞟了眼沈硯,又迅速移開視線,眼珠子滴溜亂轉。
相貌接近還能用巧合來解釋的話,手中木匣子也一模一樣,便不再是巧合。
「甲未之亂後,遇到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不奇怪,我們這一行,是越來越不好幹了。」
「這次回去就金盆洗手,現在新帝登基百廢待興,尋機會換個身份,做做地上的買賣。」
「我聽說二仙橋縣不是出了個案首嘛,擁有沈姓,還有秀才功名傍身。」
「若是能夠奪姓,我們便可成功上岸,光明正大的洗白。」
胖商的話,讓其餘幾人連連頷首,開始旁若無人的密謀奪姓之爭。
真不愧是干地下工作的盜墓賊,手段確實是比自己路上遇到那六波兒,要高明得多。
「這些人可真不避諱吶,竟然當著我的面,密謀奪姓。」
沈硯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侮辱,這些人還真沒把自己當回事,毫不避諱。
就是不知道,等到這些人真正奪姓,發現那個秀才正是自己時,會作何表情。
觀外雨腳漸收,檐溜滴答聲疏落如更漏殘響。
殿角松明火將燼,青煙扭作數股纖蛇,游上雷公壁畫焦黑的眼眶,忽「嗤」地散作塵絮。
沈硯方才陡然一驚,眉頭微皺。
「不對,不是他們說話太大聲,而是我的聽力變得更好了。」
觀外雨水疏密,他竟聽得分明。
此刻天剛蒙蒙亮,雨卻是停了下來,胖商帶頭向著沈硯的方向拱手行禮,旋即步履匆忙地離去。
沈硯微微頷首,這一幕恰巧被落在後面的年輕胖子看到,嚇得差點栽個跟頭。
身體前傾的年輕胖子,被兩個眼疾手快的盜墓賊,攙扶著拽出門去。
「呼——」
沈硯深呼了一口氣,將家傳寶書收進木匣子,這才啃了一口硬得跟石頭似的饃饃,整個人伸展開來,躺下歇息。
裝了一晚上高人,現在眼皮子都在打架。
「自從祖母讓我回祖地祠堂後,就怪事不斷,該不會被做局了吧?」
如果先前遭遇六起山林遇美,可以歸結為奪姓之爭的算計,那自己讀書就能領悟其意又是怎麼回事?
而且自己的感官也變得異於常人,昨夜觀外暴雨如瀑,這般嘈雜的環境,那幾個盜墓賊的竊竊私語都聽得一清二楚。
若是更進一步,他這都屬於超凡,而且昨夜他是真的感覺,有一隻觸感冰涼的手,在自己的手背上輕輕撫摸。
是穿越後遺症,還是這個所謂的大晉王朝並不普通?
那幾個盜墓賊,為什麼說在墓裡面見過我?還有甲未之亂到底發生了什麼?
或許是職業病,沈硯看任何問題,都在權衡利弊。
他沒有當閒魚的習慣,任何潛在風險,都要扼殺在搖籃之中。
「還是懷念有手機有網際網路的日子吶!」
沈硯已經習慣有問題就找DS,不用篩選GG,精準解決疑惑。
現在他想分析一下這個王朝,發現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原身對於這個世界的地圖,目前只解鎖了二仙橋縣。
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杭州城,至於其他地方只知曉地名。
這跟原身讀死書沒什麼太大的關係,是因為這個時代車馬很慢,導致消息流通閉塞。
新帝登基兩年,別說名諱,他們連新帝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從生產力來看,這應該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古代世界,此前種種,或許只是穿越帶來的後遺症。」
活動一下身體,正準備下山的沈硯,卻是眉頭一挑,又連忙退了回去。
他迅速將木匣子裡的書打開,擺出與昨晚一般的姿勢看了起來。
「爹,我們都逃出去了,又抱著薪柴跑回來做什麼?那個書生真像你剛才說的,其實是個活人?」
「廢話,鬼魂沒影他有,而且氣血充盈並非殭屍。」
「那我們這麼怕他做什麼?這書生恐怕已經察覺我們的真實身份,萬一影響到奪姓大計,我們還怎麼上岸?」
「他跟墓里的人,長得一模一樣,而且手中也抱著那個木匣子,還剛好出現在這破觀,實在是太過巧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我們一進觀,羅盤就轉個不停,就算這書生是正常的,他身上也有不正常的東西。」
「可是——我們現在又回來做什麼?知道他不正常我們還不趕快跑?」
「江湖規矩,取柴必償,取朽木三捆,必還鮮櫟枝五束,不然你以為我們昨晚燒的薪柴是哪兒來的?」
「你把薪柴抱進去,我和你幾個叔叔,在外面為你掠陣。」
「啊?就憑我?」
觀外幾人的聲音清晰可聞,仿佛就在自己耳邊低語。
沈硯這回篤定,自己的聽感的確異於常人,耳聰目明。
不多時,道觀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年輕胖子抱著還有些潮濕的鮮櫟枝,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眼睛時不時地,往沈硯的方向瞄上幾眼,似乎只要沈硯稍有異動,他便能撒腿就跑。
見沈硯從始至終都未曾抬眼,年輕胖子這才安下心來,將鮮櫟枝以青石壓於火塘旁。
「取柴必償,還選的耐燒的櫟木。」
沈硯微微頷首,這幫盜墓賊還真是講究人。
年輕胖子瞥見沈硯點頭,只覺得是盯上自己了,越想越恐怖,手上的動作都快了幾分,旋即忙不迭地逃離道觀。
「等奪了沈姓,小寶我再也不幹這行了,金盆洗手,回去就金盆洗手!」
「夫子說我文曲星下凡,我亦是有成為當朝狀元的潛能。」
看著小寶倒騰飛快的小碎步,沈硯笑了。
「又多了一個參與奪姓之爭的,就是不知道,這個小寶去沈家,看到我就是沈家次子時,會作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