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案犯更有何話說?」呂知府威風凜凜!
「有!既然現下情況未明,雙方自當同等相待,既然金人有座,來啊!與我看座!」若論擺氣度,趙眘自然當仁不讓,這一下驚得呂知府冷汗直冒!
愣了半晌,呂願中終於回過神來,怒道:「當真是倒反天罡,你是什麼身份,也敢在我臨安府看座!」
辛棄疾環抱雙臂,蔑視呂願中道:「那幾個又是甚身份,他們都可,我二哥自然也可,不光我二哥可,在下也可,汝能小兄弟也可。廊下臨安百姓,乃是臨安城的百姓,更可!」
廊下百姓轟然應和!
呂知府氣得發抖,一拍驚堂木,大喝道:「大膽刁民,竟敢咆哮公堂,來人,與我將此人重打二十板!」
陳汝能道:「慢,此案既未開審,也無實證,如何便用刑?」
呂知府斜睨著陳汝能:「你沒聽本官說麼?咆哮公堂!」
陳汝能表情甚是嚴肅,頗有古風:「宋刑統凡五百又二條,沒有任何一條明文咆哮公堂有罪,更遑論用刑!呂知府朝廷命官,這是要光天化日下干犯國法麼?」
辛棄疾的豪言在前,陳汝能壯語在後,廊下百姓轟然叫好,豪氣油然而生!
呂知府吃這一癟,一時不知如何發作,忙問旁邊主簿,宋刑統中可有這一條。那主簿忙從後堂書架上找出宋刑統,吹了吹上面的灰塵,戴上靉靆,仔細翻閱起來,只是一時之間哪裡找得到。
呂知府不耐,眼珠一轉,轉移話題道:「本知府氣度恢廓,不與爾等計較。我且問你,這四位金國學生渾身帶傷,可是你們毆打的麼?」
呂知府挖了幾個坑,第一著重說的金人的傷,將金人置於了受害者的地位。第二乃是毆打兩字,若是認了,簽字畫押,此事便坐實了。第三乃是你們兩字,他早知是趙眘一人出手,但想將辛棄疾與陳汝能一同拉下水。
趙眘上前一步,看了看坐沒坐相的金人,面無表情道:「他們的傷,是我一人所為,但並非毆打,而是他們毆打於我,卻被我反傷!」
他挖的坑對方一個都沒踩,一時沒了計較。將趙眘的言語思慮再三,終於找到了不合理之處,於是笑容浮上臉龐:「你說他們幾個毆打於你,你身上可有傷在身?」
趙眘知道他要說什麼,指了指額頭,又指了指四郎,坦然自若道:「那個尖嘴猴腮的金人打了我一拳,打破了我的頭,因此流血。」
一個金人推了推四郎:「他說你呢,他說你尖嘴猴腮!」
四郎醒過神來,大怒而起,兩步趕到趙眘面前。
趙眘動也不動,只是眼中神光爆射,四郎吃了一激,一屁股跌在地上,連滾帶爬回了椅子,再不敢看趙眘。
圍觀百官更是轟然大笑,整天吹上天的金人不過也是紙老虎,你強他便弱了!
呂知府神色奇怪,定了定心神道:「你說他們四個打你,就傷了一個額頭,你反擊,卻打傷了他們四個?你這般說話,不覺可笑麼?」
辛棄疾大笑道:「呂知府適才親眼得見,金人便是這般能耐,莫說我二哥,我的本事不足二哥一成,一樣打得金人滿地找牙!若不信時,便來試試!」
知府一拍驚堂木:「我有叫你說話麼,此案你審還是我審?」
辛棄疾拱手:「在下只是怕知府大人不明世事,專程提醒一句而已,大人又何必生氣!」
呂知府怒目而視:「本官還需你提醒麼?是非分明本官自然看得仔細!」
辛棄疾見他上套,嬉笑道:「大人英明!」
呂知府悚然一驚,但他能做到這個位置自然也是聰明至極,眼珠一轉:「本官自然看得仔細,但今日之事並不代表昨日之事,斷案還是要看證據!」
陳汝能上前一步:「知府大人,小人可作明證,此事前因後果看得分明,卻是金人挑釁在先,又一拳打在這位趙官人額頭,當時血流如注,趙官人無奈反擊,才打倒了金人!」
呂知府搖了搖頭:「本官目光如炬,你們分明是一夥的,如何作證?」
陳汝能傲然而立:「在下此生從不說謊,在下識得趙官人與辛官人,都是在昨日衝突之後!」
呂知府哈哈大笑:「你說你不說謊你便不說謊了?真當國法是兒戲麼?」
金人也哈哈大笑起來,暗暗朝著呂知府豎起了大拇指!
廊下有個不起眼的女子一直揉著衣角,適才眾人嬉笑怒罵,她從來也不言語,此時見金人囂張大笑,臉上雜糅出無比的焦急與糾結。
忽的,女子眼神變得堅定,做出了人生中第一個重大決定,她不知這個決定會給她帶來什麼樣的厄運,但她懦弱了一輩子,此時決定給自己的兒子做一個表率!
她向前走了兩步,嘴皮子還打著哆嗦,斷斷續續道:「小女子親眼所見,可以作證,趙官人確是被迫還手!」
她的聲音太小,又哆哆嗦嗦,即便是靠得最近的人也未聽清,左掖廳中眾人皆一頭霧水,身旁有臨安百姓道:「小娘子,你說的甚?莫不是來臨安府找姘頭來了?哈哈哈!」眾人跟著鬨笑起來!
她更為緊張,渾身顫抖,又將適才的言語說了一遍,只是此次聲音依然不甚大,又在眾人笑聲中說出,眾人愈加聽不明白!
呂知府坐的最遠,理應聽得最不明白,但他最擅揣摩心思,此刻見女子所為,心中有了猜測!於是奮力一拍驚堂木,喝道:「你一個女子上堂來做甚麼?話也說不明白,快快下去!」
他只道女子吃這一下,定然慚愧而走。
那女子果然愈加害怕了,抽抽噎噎快哭出來了,但她一步也不曾後退,她感覺兒子在身後看著自己!
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中,她再次向前走了一步,用盡她全身的勇氣喊了出來:「小女子昨晚親眼目睹,趙官人被金人毆打,自衛還擊!」
說完這一句,她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癱倒在了地上!
全場頓時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片刻後,一個鼓掌聲響起,如平湖中投下一顆石子,蕩漾開來,於是鼓掌聲轟然而起,如暴雨降臨,淹沒一切!
趙眘上前扶起女子,朝她微微一笑,女子抬頭看著趙眘,他的目光如在漆黑的天幕撕開一道口子,刺目而溫暖的陽光透了進來,她立即便安心了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趙眘柔聲問道。
女子驚魂未定,哪裡說得出話來。
趙眘道:「你的勇敢許多男子都及不上!在下由是感激,如今你事已了,可坐在一旁歇息,等我鬥倒了金人與昏官,再來謝你。」
女子坐在廊下台階上,呂知府雖然心中不悅,也不在這等小事上再做文章。
他知道,再這麼審下去,這案子沒法定罪了!
於是喚來主簿低聲吩咐一番,主簿走到金人身側,咬著耳朵也說了幾句。而後再次回到知府身側說了幾句,呂知府點了點頭。
一拍驚堂木,呂知府向著金人問道:「蒲魯渾留可,太學金籍學生,對於漢人趙從的指控,你們有何話說?」
蒲魯渾留可便是四郎的女真名,此時癱軟在椅中,一條腿尚在晃蕩,聞言抬起一個眼皮,流里流氣道:「我是金人,金使到來之前,你無權問我任何問題!」
如此事情便僵在了此處,沒奈何,只好繼續等著。只是隨著日頭高升,圍觀眾人有些耐不住,便自去了,有些堅持想看個結局,但疲憊難熬,只好席地而坐,順便捶一捶酸軟的腿。
辛棄疾風光霽月,正待要學臨安百姓席地而坐,卻被趙眘一把拉起,平日裡倒也罷了,今日既然是要與金人對壘,自然不好弱了氣勢。
趙眘緩步走向四個坐著的金人,每一步似乎都踏在金人的心臟上,咚!咚!咚!金人的心臟似乎要跳將出來!趙眘看他們的眼神如坐雲端俯瞰螻蟻,讓他們呼吸都困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