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首都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臥室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條紋。
長樂還在睡著。
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幾縷散在枕上的黑髮。
小熊玩偶被她摟在懷裡，一隻毛茸茸的耳朵壓在她下巴底下。
少女睡得很香，呼吸輕而綿長。
偶爾咂咂嘴，像是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吃的東西。
昨晚從王府井回來已經快十二點了，她洗完澡倒頭就睡，連睡前故事都沒聽。
陳晏已經在廚房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灶台前熬粥。
小米南瓜粥，小火慢燉了快一個小時，米粒已經煮得開了花。
南瓜化成金黃色的絮狀，融在粥里，香氣從廚房飄出來，瀰漫了整個客廳。
陳晏沒有叫長樂，讓她自然醒。
今天不趕時間，上午只安排了一個地方。
故宮博物院。
門票他提前準備好了，上午場，九點入園，時間寬裕得很。
冰箱裡有昨天買好的菜，他盤算了一下今天的安排。
上午逛故宮，中午在故宮附近吃個便飯，下午看長樂的狀態。
如果她不累，就去景山，從山上俯瞰整個紫禁城。
如果累了，就回公寓休息，傍晚再出來。
他不喜歡把行程排得太滿。
長樂不是那種能打卡式旅遊的人，她需要時間去消化看到的東西。
一個小小的事物就能讓她駐足半天，一個問題能讓她琢磨很久。
這種性子，不適合趕路。
客廳的茶几上，體檢報告安靜地躺在一個牛皮紙袋裡。
昨晚陳晏又看了一遍，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只有維生素D略低。
李醫生在報告上貼了一張便利貼，手寫了一句：
「多曬太陽，多吃深綠色蔬菜，不用刻意忌口。」
他把報告收好，放進書房的抽屜里。
臥室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陳晏關了火，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門。
長樂已經坐起來了。
頭髮亂得像個小瘋子，睡裙的肩帶滑下來一條，小熊玩偶被她扔到了床尾。
她正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看到門口的陳晏，愣了一下，然後張開雙臂：「兄長……抱。」
陳晏走過去，彎腰把她從被窩裡撈起來。
長樂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臉埋進他的頸窩，像只樹袋熊一樣一動不動。
她的身上帶著被窩裡暖烘烘的溫度，頭髮蹭在陳晏的下巴上，痒痒的。
「睡好了？」
陳晏一手托著她的腰，一手幫她捋了捋睡亂的頭髮。
「嗯……」
長樂含混地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顯然還沒完全清醒。
陳晏沒有催她，就這麼抱著她在臥室里站了一會兒。
清晨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長樂被陽光晃了一下，皺了皺眉，把臉埋得更深了。
「兄長，我們今天去哪兒？」
「故宮。」
陳晏說道：「你念叨了好幾次的那個地方。」
「真的？！」
「真的。」
「就是那個……以前皇帝住的地方？」
「對。」
長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眯著眼看著外面，小臉上滿是期待。
「兄長，那我們快走！」
除了自家大唐皇宮，她還沒見過其他皇宮呢。
陳晏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不急，先吃早飯，把衣服換了，八點半出門都來得及。」
長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睡裙，又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乖乖跑去洗漱了。
天幕那邊，清晨的光也同樣照進了各朝君臣的殿閣。
李世民剛剛用完早膳，便看到已經吃完早餐，準備出去的女兒。
程咬金湊過來看，嘿嘿笑了兩聲：
「陛下，您說後世的皇宮，跟咱們大唐的比，哪個更大？」
李世民想了想，說：
「這個不好說，但朕看天幕上閃過的那幾個畫面，後世的皇宮，應當不小。」
程咬金撓了撓頭：
「那後世皇帝的皇宮，麗質小姐能隨便進？」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在大唐，皇宮不是誰都能進的。
別說普通百姓，就是五品以下的官員，沒有宣召也不能隨意入宮。
而後世的皇宮，似乎是對所有人開放的。
「咬金，後世之人，把皇宮叫做故宮。故是舊的意思。也就是說，後世的皇帝，不住在那裡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不住那兒了？那他們住哪兒？」
「朕也不知道。」
李世民看著天幕，目光深遠。
長樂洗漱完，換了一身衣服。
今天陳晏給她準備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上衣，配一條豆綠色的闊腿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今天陳晏給她準備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上衣，配一條豆綠色的闊腿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顏色素淨，但料子極好，穿在身上輕飄飄的，走路帶風。
她自己對著鏡子照了照，又拿起昨天買的那個蝴蝶結髮夾別在耳邊，左看右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走出臥室的時候，陳晏已經把早餐擺好了。
小米南瓜粥、兩個荷包蛋、一碟醬菜、一小碗切好的水果。
長樂坐到餐桌前，舀了一口粥，眯起眼睛：「好甜！」
「南瓜本來就甜，沒放糖。」
陳晏把一杯溫牛奶推到她手邊，自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長樂一邊喝粥一邊問：「兄長，故宮是不是很大？」
「很大，九千多間房子，不過我們不用全部逛完，挑幾個主要的宮殿看看就行。你走累了我們就歇，歇好了再逛。」
長樂點點頭，低頭繼續喝粥，但眼睛裡已經藏不住期待了。
她喝粥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陳晏看著，沒有催她慢點。
吃完飯，陳晏收拾碗筷，長樂跑去玄關換鞋。
「好了？」陳晏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
「好了！」
長樂舉起手裡的小熊玩偶：「兄長，我可以帶小熊去嗎？」
陳晏看了一眼那隻小熊。
昨天在王府井買的，棕色毛絨，脖子上繫著一條紅色的小領結。
長樂從昨晚開始就抱著它沒撒手，連睡覺都摟在懷裡。
陳晏笑著道：「自然可以。」
「我自己拿！」
長樂把小熊摟得更緊了，生怕陳晏反悔似的。
陳晏拿起車鑰匙和錢包，牽著長樂出了門。
電梯裡，長樂對著電梯裡的鏡子照了照，又歪著頭看了看小熊，小聲道：
「小熊，我們今天去看皇帝住的地方哦，你高興不高興？」
陳晏看著她的側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天幕上，這個出發前的畫面讓程咬金樂出了聲。
「你們看你們看！麗質小姐跟那個小熊說話呢！」
程咬金笑得前仰後合：「跟個小娃娃似的，太逗了！」
李世民也被逗笑了，但他笑的原因和程咬金不一樣。
他看到的是長樂那種毫無防備的天真。
在大唐的皇宮裡，長樂從來沒有這樣過。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被教導要端莊，要穩重不能失儀。
她會在人前把每一個動作都控制得恰到好處，笑不漏齒，行不露足。
而現在，她會跟一隻布偶熊說話。
這種變化，讓李世民心裡又酸又暖。
長孫皇后站在他身邊，輕聲說：
「陛下，您看麗質現在的樣子，多好啊。以前在宮裡，她哪有這樣的自在。」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是啊，多好。」
車子從胡同里緩緩駛出，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長樂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小熊，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坐車了，也不是第一次看首都的街景。
但每次看都覺得新鮮。
這個城市太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窮盡一生都看不完。
今天她注意到的是路兩旁的樹。
那些槐樹和楊樹長得極高，樹冠在道路上方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條綠色的隧道。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車子駛過的時候，光影在車窗上一閃一閃的，像流動的金子。
「兄長，這些樹種了多久了？」長樂問道。
陳晏想了想：「有些是幾十年前種的，有些可能上百年了。」
「上百年……」
長樂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小聲道：「那它們見過好多好多人。」
陳晏笑著點了點頭。
車子在故宮附近的地下停車場停好，陳晏牽著長樂走出來。
他們沿著宮牆外的路往午門方向走，長樂的手被陳晏牽著，眼睛卻被那堵高大的赭紅色宮牆吸引了。
這牆比她想像的要高得多。
她仰起頭，目光沿著牆面往上移，一直移到牆頂的黃色琉璃瓦。
牆體的紅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沉，不是那種鮮艷的紅，而是沉澱了數百年風雨的、帶著歲月痕跡的紅。
長樂停下了腳步。
陳晏也跟著停下來，低頭看她：「怎麼了？」
「兄長，這牆，好老。」
陳晏沒有催她，就這麼站在她身邊，陪她一起看著那堵宮牆。
長樂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牆面。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回頭看了陳晏一眼，像是在問可以嗎。
「可以摸。」
陳晏笑著道：「只要不是損壞，在上面畫東西就行。」
長樂點點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觸了一下牆面。
「走吧兄長，我們進去看看。」
城樓上建有九間殿宇，重檐黃瓦，氣勢恢宏。
正中的門洞是皇帝專用的，只有在皇帝大婚、殿試傳臚、以及出征凱旋時才會開啟。
當然，這些長樂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的這座建築好大，大到她覺得自己的眼睛裝不下。
她仰著頭，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脖子都酸了，還是看不全。
「兄長，這個門為什麼是凹進去的？」
陳晏給她講解：
「這叫闕的形制，兩邊凸出來的部分叫雁翅樓，中間凹進去的部分叫闕門。」
「這種設計，在古代是用來彰顯皇家威儀的。」
「你想啊，你站在這個凹進去的廣場中間，兩邊是高高的城樓，前面是高大的城門，你站在這裡，會不會覺得自己很渺小？」
長樂看了看四周，想像了一下自己站在廣場中央的樣子，點了點頭：「會的，會覺得皇帝好大，自己好小。」
「對。」
陳晏道：「這就是建築的力量。不需要任何人說話，你走進來，自然就感受到威嚴了。」
長樂又看了一會兒午門，忽然問：「兄長，現在的人走進來，還會覺得渺小嗎？」
陳晏想了想，說：「會，但不一樣了。以前的人覺得渺小，是因為害怕。」
「現在的人覺得渺小，是因為敬畏歷史。害怕和敬畏，不一樣。」
長樂琢磨了一下這句話，覺得有道理，但又說不太清楚哪裡有道理。
她決定不想了，牽著陳晏的手往前走。
通過午門門洞的時候，長樂注意到中間那個最大的門洞被圍欄攔住了，遊客都是從兩側的門洞走的。
她問陳晏為什麼，陳晏說：「中間那個門，以前只有皇帝能走。現在保護起來了，不讓走了。」
穿過門洞的那一刻，視野豁然開朗。
太和門就在前方，寬闊的廣場上鋪著白色的石板。
金水河蜿蜒流過，五座漢白玉石橋並列而建，橋下的水很淺，清澈見底。
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幾尾紅色的錦鯉。廣場上空曠而莊嚴。
兩側的廊廡一字排開，盡頭是巍峨的太和殿，在晨光中閃著金色的光。
長樂站在門洞的陰影里，看著陽光下的廣場，一時間沒有邁步。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進大明宮含元殿時的感覺。
那時候她才六歲，被父皇牽著，從丹鳳門走進來，穿過長長的龍尾道，走到含元殿前的廣場上。
她記得那個廣場也很大，大到她覺得自己走不到盡頭。
她記得自己那時候很害怕，攥著父皇的手指頭，手心都是汗。
但現在，她站在午門和太和門之間的廣場邊，身邊沒有父皇，只有一個兄長。
她不害怕。
不是因為這座宮殿不威嚴，而是因為她知道，不管她走到哪裡，兄長都會在。
「麗質？」陳晏輕輕喚她。
長樂回過神來，吸了吸鼻子，笑著說：「兄長，我沒事，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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