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復生淡淡掃了他一眼,語氣沉穩不改。
「人情我已經遞過,面子人家已經給足。」
「食物、藥品全數贈予,雪中送炭,已經仁至義盡,沒有虧欠我們分毫。」
「夠意思有什麼用?能當飯吃?能保命嗎?」
吳利民一把將手裡餅乾狠狠摔在地面!
餅乾碎裂成好幾塊,落在火堆邊緣。
旁邊有婦人小聲勸阻別吵架,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瞬間噤聲不敢多言。
「口糧早晚吃光,藥品早晚用完!」
「我們要的是長久安全據點,不是這兩三天的接濟!」
陳復生緩緩站起身。
身形比吳利民高出半個頭,氣場沉穩凜冽,瞬間壓得對方氣焰全無。
吳利民下意識後退半步,卻又硬著頭皮梗起脖頸,呼吸粗重,不肯示弱。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陳復生嗓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現在折返回去,你覺得人家就會破例開門收留你們嗎?」
「我不管那麼多,你們不去,我自己回去!」
吳利民轉身面向院內所有人,張開雙臂高聲喊話。
「大家都看看!園區裡有吃有喝,有房有床,安全安穩!」
「誰願意跟我一起回去求個落腳處的,現在就站起來!」
「別在這裡挨凍受餓!」
院內瞬間陷入死寂。
只剩篝火噼啪燃燒,一截枯枝中途斷裂,火星飛濺升空,轉瞬熄滅在夜色里。
片刻後,一名年輕婦人率先起身。
懷裡緊緊裹著襁褓嬰兒,只露出半張蒼白小臉,低頭走到吳利民身側,不敢對視陳復生。
緊接著。
一位白髮佝僂老人拄著枯枝拐杖,顫顫巍巍起身,緩步靠攏過去。
隨後兩名中年男人,幾名隨行婦人,陸續起身站隊。
彼此對視一眼,終究抵不過對安穩住處的渴望,走到吳利民身後。
吳利民快速清點人數,算上自己,整整九人。
他再度回身看向陳復生,下巴抬得更高,態度愈發強硬。
「你看,不是我無理取鬧,是大家都想活下去!」
「把剩下的物資分我們一半,我們自行返程,不拖累你們隊伍。」
趙鳴當即上前一步,厲聲反駁。
「憑什麼平分?這些物資是人家全隊贈予,不是給你私分的!」
吳利民無視趙鳴,死死盯著陳復生不放。
「陳隊長,你們五個都是退伍老兵,身強體健,跋山涉水,尋糧避險都比我們容易。」
「我們這群人老弱婦幼俱全,走不動,扛不住,撐不了多久。」
「分我們一半物資,我們自行返程,互不相干,兩全其美。」
趙鳴還要爭執,陳復生抬手輕輕攔住,示意他冷靜。
陳復生彎腰拎起腳邊帆布物資包,隨手打開查驗一遍。
剩餘七瓶飲用水、六包壓縮餅乾、三盒罐頭、一瓶消炎阿莫西林,物資清晰可數。
他重新繫緊袋口,徑直遞到吳利民面前。
吳利民當場愣住,下意識伸手接過沉甸甸的布包。
「物資你們全部帶走。」
陳復生語氣平靜,分毫不讓。
「消炎藥留一半給我,隊伍里若有人負傷感染,必須用藥。」
他伸手取下那瓶阿莫西林,穩穩放在腳邊。
「夜裡趕路多加小心。」
「園區若是不肯開門,就往北去鄉鎮自建房落腳,地基紮實,抗震安全。」
吳利民抱著物資包,嘴唇動了動,想說些場面話。
餘光瞥見幾名老兵冷硬的神色,最終把話全部咽回肚子。
轉身帶隊朝外走去,九人魚貫跟上。
有人頻頻回頭張望,有人低頭快步趕路,還有人低聲打聽能否連夜趕到園區。
吳利民沉聲催促,早到一刻,早一刻安穩。
雜亂腳步聲漸行漸遠,徹底消散在夜色深處。
院內篝火越燒越旺,一截乾柴坍塌,濺起漫天細碎火星。
趙鳴蹲下身,雙手抱頭,滿心憋屈。
「復生哥,這些物資是全隊活命依仗,你怎麼能全數給他們?」
陳復生重新坐回門檻上,神色淡然。
「他們帶著老人孩子,熬不住苦,我們五個壯年漢子,餓一兩頓,死不了。」
「我不是心疼口糧!」
趙鳴抬頭,火光映紅眼底,滿是不甘。
「我是心裡氣不過!」
「一路護著他們避險療傷,跋山涉水,好心好意幫扶到底!」
「到頭來,他們聽信挑唆轉身就走,反倒埋怨我們不為他們著想,太寒人心了。」
一旁老兵張磊背靠牆面,雙手插兜,目光望向漆黑院外。
語速緩慢,字字真切。
「走了也好。」
「這種自私自利,不知感恩的人,留在隊伍里,早晚惹出大禍。」
「早走早清淨,省心省力。」
陳復生沒有應聲,獨自靜坐門檻,目光沉沉望向吳利民一行人消失的路口。
夜風呼嘯而過,裹挾沙塵撲面而來,心底波瀾不動。
年紀最長的老兵鄭義從堂屋緩步走出。
右臂紗布纏著傷口,是白日救人時被鋼筋劃傷的舊傷。
他走到火堆旁,添了幾根乾柴,火苗瞬間拔高,暖意散開。
「復生做得沒錯。」
鄭義低頭看著跳動火光,緩緩開口。
「我們當兵出身,不能跟老弱爭搶活命物資,良心過不去。」
「那個姓吳的帶隊離開,不是我們的損失,是甩掉隱患。」
「就算今天不跟著走,日後遇到危險,也必定率先拋棄隊友,靠不住!」
趙鳴鬆開手,抬眼看向鄭義。
「鄭哥,你是說我剛才心眼太小了?」
「不是。」
鄭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安撫。
「只是讓你想開些,人心各異,強求不得。」
「我們該幫的都幫了,對得起良心,就夠了。」
張磊直起身,走到火堆旁蹲下烤火,忽然開口發問:「不過,白天那位園區年輕老闆,特意讓我們去鄉下磚混自建房落腳。」
「你們說,他是不是提前料到後續情況會愈發兇險?」
陳復生緩緩起身,走到火堆旁取暖。
後背迎著寒風,火光映亮臉頰,眉梢那道舊傷疤泛著暗紅色澤。
「你們都親眼見過那座園區的防禦工事。」
「高牆、防撞柱、鐵絲網、瞭望崗哨,樣樣齊全,絕非臨時倉促搭建。」
「所以我覺得,他說的話,絕對比沿途流言靠譜百倍。」
「那我們明天,真往北去鄉鎮?」趙鳴問道。
「天亮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