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區北面的瞭望塔上，周麗正舉著望遠鏡往遠處看。
她的姿勢很標準，兩腳分開與肩同寬，左手托著望遠鏡的底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調焦環，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尊雕像。
她的輪值時間是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和她搭班的是一個叫孫梅的姑娘，二十六歲，體校畢業，練過三年散打，雖然沒什麼實戰經驗，但身體素質過硬，反應也快。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周麗的望遠鏡停住了。
在鏡頭的視野里，一群人正從東南方向走過來，沿著一條半塌的鄉間小路，朝著園區的方向移動。
周麗數了一下，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走得很慢。
如同一群被抽空了力氣的螞蟻，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高個子男人，步伐最大，走得最快。
後面的幾個人跟他保持著一段距離，像被他拖著的幾節車廂。
隊伍的最後面是一個女人，低著頭，走得一瘸一拐的，跟前面的人隔了很遠，看起來不像是隊伍的一部分。
周麗的手指在對講機的按鈕上按了一下。
「林總，這裡是周麗。」
「西北方向發現一群人，大概七八個，正在朝園區靠近，距離一公里左右。」
對講機里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傳來林昊的聲音，沒有起伏。
「看到了，你在塔上保持警惕，繼續觀察，有情況隨時報告。」
「收到。」
周麗放下對講機，重新舉起望遠鏡。
等那群人又走近了一些，她已經能看清那個高個子男人的臉了。
顴骨很高，眼睛很深，嘴唇很薄。
整張臉像一把沒開刃的刀，不鋒利，但很硬。
他身後的幾個人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恐懼。
有人在哭，有人在東張西望，有人低著頭只顧走路，像一群被趕著走的羊。
周麗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來回掃了幾遍，然後她按下了對講機的另一個頻道。
這個頻道連接的是保安隊的內部通訊。
「所有隊員注意，我是周麗。」
「園區外發現不明身份人員正在靠近，全體進入戒備狀態。」
「重複一遍，全體進入戒備狀態。」
「一樓值班室集合，領裝備，五分鐘之內到位。」
對講機里傳來幾聲短促的回覆，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從園區各個角落裡傳過來。
周麗把望遠鏡掛回脖子上，從腳邊拿起那把MP5衝鋒鎗，拉了一下槍機，確認子彈已經上膛。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瞭望塔上很清脆，像一聲短促的口哨，被風吹散了。
……
趙磊走到園區大門前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圍牆比他預想的高得多，四米的磚牆上頭還加了一層鐵絲網，在暮色里像一排細密的牙齒。
大門是鋼板焊的，表面刷了一層深灰色的防鏽漆，沒有窗戶把手，只有中間一道窄窄的縫隙，像是用來觀察外面的。
門前面立著幾根液壓防撞柱，銀白色的柱身在昏暗中反著微弱的光。
如同一排從地里長出來的金屬蘑菇，矮墩墩的，看起來不起眼。
但趙磊知道這種東西的威力。
他的SUV撞上去，車頭會變成一堆廢鐵。
他站在門前，仰頭看著圍牆頂上那層鐵絲網，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門裡面有火光，有食物的味道，有人的聲音。
而他們站在門外，肚子餓的貼著脊背。
趙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裡面有人嗎？」
「我們是城裡面逃出來的，走了很遠的路，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他的聲音在圍牆上撞了一下，彈回來，變得有點悶。
風把他的話往東邊吹散了一部分，但圍牆上頭還是有人聽見了。
瞭望塔上的周麗一直在看著他們。
從他們出現在視野里的那一刻起，她的望遠鏡就沒有離開過這群人。
她看到那個高個子男人在門口站定，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林總，他們到門口了。」
「一個男的，看起來是領頭的，在喊話。」
「我過來了。」林昊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不緊不慢。
林昊前來，身後跟著六個人。
周麗從瞭望塔上看到他們從辦公樓的方向走過來，林昊走在最前面，換了一件深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
白露跟在他右手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起來不像是在末日裡，更像是在去開一個商務會議的路上。
姜婉兒走在林昊的左邊，運動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腰上別著一根伸縮警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盯著大門口的方向。
剩下的三個保安都是周麗手下的，穿著作訓服，戴著戰術手套。
每人腰上別著一根伸縮警棍和對講機。
大門旁邊有一扇小門，平時供人員進出，鐵門厚三公分，上面裝了一個貓眼和一個對講器。
林昊走到小門後面，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七八個人，最前面是一個高個子男人，瘦削的臉上全是灰，眼窩深陷，看起來好幾天沒睡了。
他身後的人更慘，衣服破了，臉上全是灰和血跡的混合物。
有人在發抖，有人在哭，有一個女人蹲在路邊乾嘔，吐出來的全是水，什麼食物都沒有。
林昊推開了小門。
他沒有走出去，就站在門框裡面，門框的鐵質門檻在他的腳下，像一條分界線，把園區內外分成了兩個世界。
他身後是水泥地面、路燈、攝像頭、巡邏的保安。
門外是碎石、裂縫、灰塵和一群快要死掉的人。
趙磊看到門開了，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打量著林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林昊的夾克很乾淨，臉很乾淨，頭髮是梳過的，鞋子上沒有灰。
趙磊在心裡給他打了一個標籤。
有錢人，老闆，在這地方躲災的。
他在生意場上混了這麼多年，一眼就能看出一個人的身價和身份。
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賴以生存的技能。
「你好，我是趙磊，做銷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