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越歸府三日,峴隱莊的首筆商事徹底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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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氏管事攜定金、正式契書入莊,約定月終供紙五百張,市價讓利一成,蒯家書鋪全盤包銷。
最末一條,蒯良終是應允——襄、江兩地書鋪售賣莊紙,皆立「峴隱莊」標識。
程昱核驗契文,目光停在落款條款,道:
「蒯良舍虛名、求實利,士族行事,極穩。」
李孜看著案上文書:
「商事長久,利在當下,名在長遠。蒯良一世慎穩,不會因孩童薄名,誤家族實利。」
程昱落印歸檔,諸事既定。
消息傳出,襄陽城郊諸多中小鄉族連日遣人至莊,或詢紙價、或探屯田規制、或觀望這座西山新莊的虛實聲勢。
對所有來訪者,李孜皆以幼輩之禮見客,謙和有度,守禮守距,不張揚、不卑怯。
外人愈是細看,愈覺此童心性深沉,異於常孩。
滿城鄉族皆來觀望,唯獨荊襄頂級二門之一的蔡氏,始終靜默無音。
暮色落莊。
典韋:
「蒯家已然與我莊通商結盟,蔡氏始終按兵不動。荊襄蒯蔡素來制衡同步,此番反常,必有緣由。」
李孜正閱屯田冊籍,頭也未抬:
「蔡瑁不在襄陽。」
他抬眸,補了一句:
「此人滯留江陵數月,不歸、不問、不擾。他一日不回,蔡氏一日不動。蔡瑁心氣極高,素來不肯落蒯良後手,一旦歸城,必然入局。」
七月末,江陵歸帆抵襄,蔡瑁回城之事,頃刻傳遍州城上下。
荊襄格局,蒯良主文望、持輿論;蔡瑁掌實權、聯外戚、握商路田畝,勢力更盛。
此前數月,他遠赴江陵整飭沿江族產商船,恰好錯開李氏南遷立莊、西山興工、蒯李通商諸事。
回城之後,城中諸族耆老紛紛登門細說始末。
聽聞六歲稚童領千口南遷、破太平道伏兵、造新紙新器、立莊西山、得縣衙正版戶籍,蔡瑁只一句:
「知曉了。」
心底已然暗存戒備。
兩日後,一騎蔡府快馬至莊前。
送來的是一紙平敘通箋。
箋書措辭持世家長輩之禮,端正自持:久聞西山李氏稚君天慧,莊內工造精巧。近日歸襄,願親至莊中一觀風物,以識奇才。
無屈尊之語,無乞求之辭,是長輩探訪晚輩、世家察視新莊的正統漢末禮數。
陳宮閱完箋書,遞還李孜:
「蔡瑁持長尊之態,以訪賢為名,實則親勘莊底。此人權重心沉,比蒯良更難揣測。」
「理應讓他來。」
李孜將箋紙平放案上,從容道:
「我年稚位輕,越刻意遮掩,越顯詭異。坦然受長輩到訪,守禮、守規、守鋒芒,便是最好的自保。」
八月初二,蔡瑁如約到訪。
世家尊長出行,排場厚重。
六騎前驅清道,八名精銳私卒隨行,兩車牛車載滿土儀:江陵蜜橘、蜀地錦緞、陳年清酒,皆是大族體面饋贈。
蔡瑁三十出頭,絳紫錦袍,腰懸玉鞘佩劍,身姿挺拔,氣度沉穩。久掌荊州實權,自帶俯瞰一方的世家威勢。
至莊門,他勒馬駐足。
並未急著見人,目光先掃莊牆規制、四角望樓、外圍溝壕藩籬,將整座塢堡的軍守格局盡收眼底,眸底微露訝色。
片刻,他才落鞍下馬,對著門前年幼的李孜,行長輩對稚子的半禮。
「久聞李郎君天賦異稟,名動襄南。今日親至,方知西山新莊,規制井然,遠勝傳言。」
禮數有度,不倨不傲,自持身份,亦愛惜奇才。
「蔡公遠道蒞臨,晚輩有幸。」
李孜以幼輩禮側身延客,舉止恭謹,卻神色沉靜,不見半分孩童怯弱。
入莊道路坦蕩規整,直行主道,不經禁地、不避工坊。沿途莊衛值守、匠工勞作、莊婦作息,各行其是,井然有序。
蔡瑁一路觀覽,心底愈發詫異。
尋常人家立莊,必有疏漏慌亂。
此莊法度森嚴、進退有度,絕非幼童所能擺布。背後心智、格局、手段,可怖至極。
正廳落座,蔡瑁只攜幕府黃姓幕僚一人陪坐。
寒暄數句,褪去虛禮,蔡瑁以長輩口吻,開口直擊要害:
「郎君年不過垂髫,卻能率千餘族眾,七百里南遷,橫穿豫州亂地,平安入襄。沿途屢遇太平道寇亂,竟能盡數破之。」
「此等手段,即便是世族老成主事,亦難做到。郎君何以至此?」
李孜端坐應答,守禮而坦蕩:
「南遷路途多險,全仗莊中士卒守備、工坊器械得力。沿途賴兩樣器物自保,一是連發勁弩,二是火炸陶罐。亂賊無甲無備,聞聲即潰,方得保全族眾平安。」
蔡瑁微微頷首:
「連弩古已有之,只是難精。不知你所言火炸陶罐,是何器物?」
「乃是礦石雜料配伍而成,入罐引火,觸之即爆。」李孜據實作答,「聲勢震天,震懾亂兵有餘,故而太平道流寇一觸即潰。」
話音落,廳內微靜。
蔡瑁不言。
身側黃幕僚欲開口試探,被他眼神止住。
少頃,蔡瑁話鋒一轉,神色依舊平和,卻帶州府法度重量:
「郎君天資絕世,器物精巧,誠然難得。只是漢律有規——民間私造軍器異械,歷來受限。西山新莊初立,根基尚淺,可知其中分寸?」
他要確認:這個六歲神童,是懂規矩的奇才,還是恃才妄為的隱患。
廳內氣息微凝。
典韋廊下立身,氣息微沉。陳宮從容端坐,靜待對答。
李孜答:
「晚輩知曉法度。」
「莊中衛卒百五十人,盡數錄入襄陽縣正版戶籍,器械只為守莊護民,不販、不私、不妄用。南遷自保,事出亂世權宜,縣衙有案、府衙可查,並無逾規之舉。」
句句守律且合規,堵住發難餘地。
蔡瑁點頭:
「你懂法度,便好。」
他順勢轉入正題,回歸士族最穩妥的相處之道——商事聯結。
「蒯氏已與莊中結紙貨之利。我今日前來,不欲與蒯氏爭同業之利。」
他看著李孜,語氣誠懇:
「近聞郎君莊中出新式曲轅犁,省力過半,利農甚大。我蔡氏沿江良田數千頃,佃戶無數。若犁具果真精妙,我蔡氏願先行合作。」
李孜從容回道:
「曲轅犁確有實效。只是工坊初啟,產能不足。晚輩可先贈兩具樣犁,供蔡公田間試耕。成效若實,下月量產,優先供給蔡氏。」
蔡瑁讚許:
「郎君處事穩慎,遠超齡輩。樣犁我按市價兌值,不占稚子人情。首批量產,我預定五十具。」
商事既定,蔡瑁不再久留,起身告辭。
送至莊門,蔡瑁立在馬前,以世家長輩身份,對著年幼的李孜,叮囑一句肺腑之言。
「郎君天縱奇才,身懷利器、手握實業,將來必成大器。」
「只是襄陽士族盤根錯節,水深難測。你年幼負重,鋒芒太露,最易招人側目。」
他語氣鄭重:
「有才當守拙,有利當留余。與人相交,凡事自留三分餘地,方能穩立亂世。」
語畢,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帶隊揚塵而去。
歸至正廳,陳宮復盤:
「蔡瑁全程持長尊之禮,看似溫和訪賢,實則步步勘底、試壓邊界。」
「他棄紙擇犁,是不願與蒯氏同業相爭,意在另闢綁定之路,維持荊襄二族制衡格局。」
李孜點頭:
「蒯良重名重穩,蔡瑁重實重權。蒯家求文路名聲,蔡家求農路根基,二者各取所需,便不會聯手制我。」
典韋皺眉:
「他那般叮囑,是好心,還是提防?」
「皆是。」
李孜淡淡道:
「他惜我奇才,亦懼我未知深淺。他今日親眼所見,我莊有禮、有規、有兵、有器、有實業,卻始終守幼輩本分、不越禮法。」
「故而他願意合作,亦提醒我藏鋒。這是世家強者,對潛在新銳的最優相處姿態。」
陳宮稍默,忽然想起一處關鍵疑點:
「蔡瑁自言滯留江陵數月。江陵至襄,水路不過數日。他滯留許久,絕非尋常田產商事所能解釋。」
李孜抬眸,眼底深沉。
這處空白,他自蔡瑁入城伊始,便暗自記在心中。
「江陵毗鄰南郡、連接荊南。」
「太平道暗流遍布荊豫,他偏偏在最關鍵的數月滯留南疆不歸。」
「此事,絕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