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愉快，香甜。
這是紅釀亭的底色。
時刻不停的碰杯聲，講述關於天南地北故事的聲音，還有角落隱秘的商談聲。
入夜只會讓紅釀亭的生意更好幾分。
店裡沒有服務員，但只要你招手，喊上一嗓子，你面前空著的酒杯就會自動盈滿。
這家店提供簡單的食物，酒水管夠，卻只有紅葡萄酒，紅釀亭的名號由此而來。
一隻黑色的大貓趴在櫃檯上，睡著覺，邊睡還邊有咕嚕的聲響好像發動機一樣從她身體裡傳出。
紅釀亭的空間雖大，但與龐大的客人基數比起來，還是會顯得擁擠。
但奇怪的是，整個空間居然沒有一絲髮悶的感覺，甚至聞到的空氣是如此的清新，還略帶一絲葡萄的微甜。
這是為什麼呢？
「阿黛爾，你別裝我的心理活動了，如果想解釋的話，直接解釋吧。」
在角落裡的拜倫為自己和坐在對面的泰莎各點了一杯葡萄飲品。
泰莎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要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但面前酒杯里憑空出現葡萄飲料的場景讓她忘記了這份緊張，小嘴微微張開，不斷發出哇哇哇的叫聲。
直到酒快漫出杯子，停了下來，她也才停下哇哇的驚嘆。
「庫庫，真是沒有耐心的拜倫。」
「真相你不是心知肚明嗎？所以你才對我這麼沒耐心。」
「真的要我說出來嗎？那可能會讓你難受哦。」
拜倫端起面前的酒杯，將其中的淡紅液體緩緩咽下。
很好喝，比他從前喝過露娜制的酒更好喝。
阿黛爾聒噪的聲音繼續在他耳邊響起。
「當然是因為她在這裡過得更加自在了。」
「你們從來沒有考慮過她到底想要過怎麼樣的生活。」
「拜倫，捫心自問一下，你們不就是一直拉著她為著你們的目的東奔西跑嗎？」
「看看，她原本不止可以控制酒液，她甚至還可以控制風的力量，但這是為了你們的好處嗎？」
「不是的，只是為了她的夢想，就是有一家自己的小酒館。」
阿黛爾的話每一句都好像在往拜倫心裡扎去。
「在我這裡，她過得很自在，她也不會想跟你回去的。」
「如果她走了，她的亭子怎麼辦，她的客人怎麼辦？」
阿黛爾還想說下去，但拜倫開口了。
「阿黛爾，可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
「亭子是假的，客人是假的，熱鬧也是假的。」
「這裡的順利都是你安排的。」
泰莎坐在拜倫對面，時不時抬起頭，觀察拜倫。
拜倫先生不是要來見自己的朋友嗎？
為什麼只是在這裡坐著？
「拜倫，你是誠心想要惹怒我嗎？」
「我說過這裡就是真實的世界。」
阿黛爾的聲音中帶上了怒意。
「就算你們現實中的肉體被破壞，這個世界也會無限地繼續延長。」
「因為這個空間根本不依賴於你們的物質身體。」
拜倫無話可說。
他發現這似乎成了一個哲學問題。
他到底是站在什麼立場說這個世界是虛假的？
拜倫又喝下一口葡萄飲料。
將酒杯緩緩放在桌面上，看著酒杯內壁的水珠緩緩滑落。
這裡的萬物遵循真實的物理關係，而且體驗也都是這麼真實，至少拜倫找不到一絲破綻。
如果真的有人願意留在這裡，也是個人選擇，拜倫沒有什麼干涉的理由。
但是......
「阿黛爾，你怎麼會知道露娜在我身邊到底經歷了什麼。」
「你可以偷看我們的記憶嗎？」
「不對，應該說，如果對這個世界越是認同，你就在我們身上擁有更多權限是嗎？」
阿黛爾又笑了起來。
「這有什麼不對嗎？」
「如果不能更多的認識你們，我又該怎麼樣為你們提供源源不斷的歡樂。」
「我又該怎麼樣將這歡樂的盛宴無窮地延續下去。」
「拜倫，你相信我嗎？」
「我對你們沒有任何的私心，我只是願意看著你們不痛苦，願意看著你們滿足於你們想要的生活。」
「這就是我的歡樂，難道我有錯嗎？」
拜倫沒有作答，只是他又清楚了一件事。
原來如此，難怪只有他會對這個世界感到如此的違和。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和露娜他們不同，自己是一個殘缺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得到溫特菲爾家欣賞的原因。
這已經是阿黛爾竭盡全力，認為他會沉溺其中的快樂了。
但拜倫自己知道，這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拜倫，留在這裡好嗎？」
「試著讓我取悅你。」
「拜倫，可憐的拜倫，你是多麼可憐！」
「你根本沒有真正的快樂過！你甚至不知道真正歡愉的滋味！」
阿黛爾的聲音近乎咆哮，拜倫覺得自己好像小舟一樣，似乎隨時會被阿黛爾傾覆。
但終究他還是堅定地像磐石一樣。
「夠了。」
拜倫一句話下去，阿黛爾剛剛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壓迫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拜倫心中瞭然，果然，只要他一直拒絕阿黛爾，阿黛爾就沒辦法在他身上有更進一步的作為。
仍舊坐在角落裡，拜倫最後放棄了和露娜交流的想法。
阿黛爾的話最終還是有一部分是他認同的。
就是露娜如果真的願意留在這裡，那拜倫不會強求她離開。
而現在，拜倫想他不該打擾露娜。
他是在恐懼當面被露娜拒絕嗎？
拜倫想是的。
被阿黛爾說一通他還能忍受。
但要是露娜的一切表現完全印證了阿黛爾的話......
那拜倫想自己可能一時半會兒會振作不起來。
「嘻嘻，露娜見到了，要不要去看看克萊德？」
「他剛好也在這座城市，只是你要多走兩步路。」
拜倫眉頭一挑，站了起來。
他隱約察覺到自己的每個想法，似乎都在被阿黛爾左右。
但如果在這裡拒絕了，那就是認輸了。
而拜倫他還沒認輸。
泰莎疑惑地看著站起來的拜倫，知道他要出門了，趕忙往桌上留下了足夠的酒錢，然後跟在他的身後。
拜倫出門前再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露娜。
是那麼幸福的躺在櫃檯上，幸福的甚至讓人不捨得破壞。
這份幸福讓拜倫眼底的藍色漸漸黯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