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死後的第三天,陸崖又去了第二層。
不是想去,是源核在叫他。不是用聲音,是用脈動。源核的心跳變了,從咚咚咚變成了咚——咚——咚,很慢,很沉,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敲鐘。陸崖的源紋和源核連著,他能感覺到那種變化。源核在找他。他不知道源核要告訴他什麼,但他必須去。
他沒有告訴姐姐。姐姐在棚屋門口練功,銀色的源紋已經從手背延伸到了肩膀。她練得很認真,閉著眼睛,呼吸很穩。石狗在旁邊揮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閃過,像一道道金色的閃電。他的刀已經有兩尺長了,甲也織到了布厚。老鍾靠著牆,閉著眼睛,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蘭嬸在棚屋裡,靠著牆,眼睛半閉著。她的臉上有血色了,嘴唇也不再是灰黑色的了。金鶴在遠處澆水,那朵紅色的花謝了之後,新的花苞已經開了,紅紅的,像一小團火。陳骨在第八層的通道里坐著,閉著眼睛,源紋在跳,淡金色的,很穩。他們都在。都在光里。
陸崖站起來,走過第九層的荒原。金色的光從穹頂上的圓形光斑里灑下來,照在碎石地上,像一層厚厚的金子。那些居民在光里種的東西已經發芽了,綠綠的,小小的,像一根根針。他們蹲在地里,用手拔草,用手澆水,用手摸那些嫩芽。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把臉埋在手掌里。他們沒見過綠色的東西。礦區的「綠」是幽光石的光,慘綠色的,冷的。這是真正的綠,像翡翠,像春天。
他走過第八層的暗紅通道。陳骨睜開眼睛,看著他。
「阿崖,你去哪?」
「第二層。源核在叫我。」
陳骨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陸崖的眼睛,看了很久。陸崖的眼睛裡有光——金色的,很亮。
「小心。」
陸崖點了點頭,繼續走。走過第七層的集市,人多了,聲音大了。黃色的光從柱子上的晶核里灑下來,暖洋洋的。有人賣饅頭,有人賣藥,有人賣衣服,有人賣花。花是從金鶴那裡拿來的,紅色的,小小的,像一簇簇火焰。買花的人很多,他們把花插在頭上,插在衣服上,插在棚屋的牆上。第九層有光了,有花了,有綠芽了。他們在學著活。
他走過第六層的黑暗房間,光已經亮了,從第一層漏下來的金色光照進了這個曾經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地上有腳印,不是他的,是別人的。有人來過這裡,也許是那些從第九層上來的人,也許是金鶴,也許是陳骨。他不知道。他沒有停。
他走過第五層的銀色平原。白夜躺在土堆下面,銀色的土蓋著他的身體。他的白色長袍不見了,被銀色的土吞沒了。他的源紋滅了,心跳停了,但他躺在那裡,像在睡覺。陸崖站在土堆前,看了很久。
「白夜,源核在叫我。我不知道它要說什麼。也許是關於你。也許是關於太陽。我會聽的。」
他轉過身,繼續走。走過第四層的鏡廳,鏡子裡的光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睛。他沒有看那些鏡子,沒有看那些恐懼。他看穿了。他不怕了。
他走到第二層的入口。光門是金色的,很亮。他把手貼上去,門開了。
第二層。寂廊。
長廊還是那麼長,左邊看不到盡頭,右邊也看不到盡頭。牆壁上的門還是那麼多,凹坑還是那麼密。他站在入口,看著那些門,看了很久。源核的脈動從第一層傳下來,穿過光門,在寂廊里迴蕩。咚——咚——咚,像心跳。他跟著那個心跳,往前走。不是向左,不是向右,而是向前。寂廊沒有向前,只有左右。但他走著走著,前面的牆壁上出現了一道門。以前沒有的。新出現的。門是金色的,很亮,比別的門都亮。門上的凹坑是純金色的,沒有一絲雜色。
他走到那扇門前,停下來。凹坑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把手放在凹坑裡,手心裡有金色的光在跳動。光從掌心湧出來,流進凹坑裡。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房間。不大,一丈見方,四面牆壁是白色的,像雪。房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畫面——不是投影,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畫面,像一扇窗戶,窗外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地方。不是草原,不是天空,不是太陽。而是一個房間。和這個房間一樣,白色的,雪白的。房間的中央坐著一個人。
白夜。年輕的白夜。
他穿著白色的長袍,手裡拿著一把金色的長刀。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種很年輕的、像火一樣的光。他的頭髮是黑的,沒有白,背是直的,沒有駝。他坐在那裡,看著手裡的刀。刀在發光,金色的,很亮。他把刀舉起來,揮了一下,刀光閃過,牆壁上裂開了一道縫。不是牆裂了,而是空間裂了。裂縫裡透出光,白色的,很亮,像雪,像雲,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陽光。
白夜站起來,走到裂縫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白色的光。光是有溫度的,溫熱的,像剛被太陽曬過。他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也在發抖。
「太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夢話,「太陽的光。」
他把手收回來,把刀收回去,走到房間的角落裡,坐下。他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裂縫在慢慢地合攏,像一道被縫上的傷口。光越來越暗,越來越細,最後消失了。房間變回了白色,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白夜坐在角落裡,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無聲的、安靜的、像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哭。眼淚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白色長袍上。
畫面滅了。房間變回了白色,空蕩蕩的。陸崖站在那裡,看著白夜坐過的角落,看了很久。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腿也在發抖。白夜年輕的時候,就能劈開空間,看見太陽的光。但他沒有出去。他坐在角落裡,看著裂縫合攏,沒有追。他守規矩。他守了四十年。他守到頭髮白了,背駝了,刀凝不出來了。他從來沒有出去過。
陸崖轉身走出房間。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站在寂廊里,看著那扇金色的門。門上的凹坑還在跳,但光暗了一些。他伸出手,摸了摸門板。門板是涼的,光滑的。
「白夜,你為什麼不出去?」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打擾他。
門沒有回答。它不會回答。
他轉過身,繼續走。源核的脈動還在,咚——咚——咚,很慢,很沉。他跟著那個心跳,往前走。寂廊的牆壁上又出現了一道門。不是金色的,而是銀色的,很亮。門上的凹坑是銀色的,沒有一絲雜色。他走到那扇門前,把手放在凹坑裡。手心裡有金色的光在跳動,光流進凹坑裡。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房間。和剛才那個一樣,白色的,雪白的。房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畫面。畫面里是一個女人。銀色的頭髮,銀色的眼睛,穿著白色的衣服。她站在第五層的銀色平原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有銀色的光在跳動。她抬起頭,看著穹頂上的裂縫,光從裂縫裡漏下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
白夜的妹妹。白月。
她沒有找到太陽。第九層沒有光,只有黑暗。她不知道太陽在哪裡。她只知道她在第五層守了四十年,沒見過太陽。她想去找,但找不到。她回去了。回到第五層銀色的平原上,坐在那裡,等著源紋滅,等著心跳停,等著身體化成一團銀色的光,融進地面。
畫面滅了。陸崖站在那裡,看著白月坐過的地方,看了很久。她的手裡沒有刀,沒有甲,沒有源力。她只有銀色的源紋,很弱。她想去第九層找太陽,但第九層沒有光。她找不到。她回去了。她死了。
陸崖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無聲的、安靜的、像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哭。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地面上。地面被眼淚打濕了,亮了一下。
他轉身走出房間。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他站在寂廊里,看著那扇銀色的門。門上的凹坑還在跳,但光暗了一些。
「白月,第九層有光了。不是太陽,但比礦區的綠光亮一萬倍。你如果在,就能看見了。」
門沒有回答。它不會回答。
他繼續走。源核的脈動還在,咚——咚——咚。他跟著那個心跳,走到寂廊的盡頭。盡頭有一道光門,不是金色的,不是銀色的,而是無色的。透明的,像玻璃,像水晶,像什麼都沒有。但他能看見它,因為它後面的光太亮了。白色的,刺目的,像一千個太陽同時燃燒。
他把手貼在光門上。門是涼的,光滑的。他把源力從掌心引出來,金色的光流進光門裡。門沒有開。他加大了源力,光門亮了一下,但沒有開。他又加大了,光門更亮了,但還是沒有開。他把所有的源力都引出來,金色的光像決堤的洪水,湧進光門裡。光門終於開了。
門的另一邊不是房間,而是一條路。路是白色的,很寬,很直,看不到盡頭。路的盡頭有一團光,白色的,很亮,像太陽。不是源核的光,不是光河的光,而是真正的、掛在天上的、圓圓的、亮亮的、金色的太陽。它在那裡。它在等他。
陸崖站在光門前,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腿也在發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他邁了一步,又縮回來了。他不敢進去。他怕進去就回不來了。他怕進去了,姐姐在第九層等他,等不到。他怕進去了,石狗在棚屋門口練功,等不到他回來。他怕進去了,老鍾唱完那首很老的歌,沒有人聽了。
他轉過身,走回寂廊。源核的脈動還在,咚——咚——咚。但他不去了。他還沒有準備好。他的源力太淺了,他的源紋還不夠強,他的甲還不夠厚。他進去了,也許會被太陽燒死,也許會被空間裂縫吞掉,也許會在那條白色的路上走一輩子,走不到盡頭。他需要練。練到源力更深,源紋更韌,甲更厚。他需要時間。
他走過那些門,走過那些凹坑。金色的,銀色的,灰色的,暗紅色的,橙色的。他沒有停,沒有看。他走到寂廊的入口,光門是金色的,很亮。他把手貼上去,門開了。
他走過第五層的銀色平原,沒有去看白夜的土堆。他怕自己會哭。他走過第六層的黑暗房間,光已經亮了。他走過第七層的集市,人很多,聲音很大。他走過第八層的暗紅通道,陳骨還坐在那裡,靠著牆,閉著眼睛。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
「阿崖,源核跟你說了什麼?」
「它給我看了兩條路。一條是白夜年輕時的路,他劈開了空間,看見了太陽,但沒有出去。一條是他妹妹的路,她去第九層找太陽,但沒有找到。」
陳骨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陸崖的眼睛,看了很久。陸崖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掉下來。
「阿崖,你想出去嗎?」
「想。但不是現在。我還沒有準備好。」
陳骨點了點頭。他撐著牆,慢慢地站起來。腿在發抖,但他站住了。他走到陸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很瘦,骨節突出。陸崖的手很粗糙,很暖。
「阿崖,我等你。等你準備好了,我跟你一起出去。」
陸崖看著陳骨的眼睛,看了很久。陳骨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淡金色的,而是一種很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他放下了恨,放下了刀,放下了探測石。他現在只想看太陽。真正的太陽。
「好。」
陸崖鬆開他的手,走過第八層的暗紅通道,走到第九層的荒原上。金色的光從穹頂上的圓形光斑里灑下來,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姐姐站在棚屋門口,銀色的頭髮在風中飄起來。她看見他,笑了。
「阿崖,你回來了。」
「回來了。」
「源核跟你說了什麼?」
「它說,太陽在外面。它說,我可以出去。但不是現在。我還沒有準備好。」
姐姐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光。
「阿崖,我等你。等你準備好了,我跟你一起出去。」
陸崖看著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無聲的、安靜的、像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哭。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心裡,滴在金色的光上。
「姐,我們一起出去。」
姐姐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臉。她的手很小,很暖。
「好。」
陸崖牽著姐姐的手,走回棚屋門口,坐下。石狗還在練功,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閃過,像一道道金色的閃電。老鍾還在唱歌,調子很慢,像風吹過山谷。蘭嬸在棚屋裡,靠著牆,眼睛半閉著。金鶴在遠處澆水,花開了,紅紅的,像一小團火。陳骨在第八層坐著,閉著眼睛。源核在第一層旋轉,咚——咚——咚,很慢,很沉。
陸崖從懷裡掏出那顆金色的石頭,攥在手心裡。石頭是溫熱的,在跳。他閉上眼睛,開始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兩拍。源力從石頭裡湧進身體,金色的,很亮。他把光引到右手掌心,凝成刀。刀從指尖長出來,兩尺長,刀刃上的光很亮,像一條發光的金色瀑布。他揮刀,一刀,兩刀,三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閃過,像一道道金色的閃電。他沒有停。他揮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手臂抬不起來,直到肚子裡的那團熱氣縮成了雞蛋大。
他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體裡。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金色光很亮,純金色,像秋天的麥田。他的源紋又純了一些。他每天都在進步。雖然很慢,但他在進步。總有一天,他能走過那扇無色的光門,走上那條白色的路,走到那團光的盡頭,看見真正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