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死。」
娜傑是在一陣頭痛中驚醒的。
她夢見斯林頓站在一條黑色的河岸邊,看著河水漫過了她的腰,還在繼續上漲。
但是她的丈夫一往無前,還在繼續向前走著,直到她整個身子被淹沒,河水漫過脖頸。
她呼喊著他的名字,她看著斯林頓回過頭來,眼神是如此的不舍,可他終究還是扭過頭去,繼續走向漆黑的河面。
斯林頓繼續向前走著,任由河水淹過他的頭頂。
當娜傑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的枕頭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她擦了擦額頭,卻只感覺到額前一片滾燙,於是娜傑知道自己又生病了。
她的丈夫斯林頓離家已經快一周沒有回來了。
娜傑曾經頂著懷孕9個月的疼痛前往丈夫的報社中詢問社長,卻只得到了社長搖頭嘆息的沉默。
但是娜傑不肯相信這個答案,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一定會回來的。
額頭上滾燙的熱度讓她頭昏腦漲的,幾乎不想動彈。
但是娜傑用手肘撐起了身子,這個動作對於懷孕9個月的她來說太難受了。
她靠著床頭喘息了一會才緩過來,眼睛不自覺地看向窗台。
窗台的花瓶里插著一支幹透了的的花,花瓣蜷縮著成了褐色的碎片。整個莖幹枯黃髮脆,再沒有半點美感了。
娜傑盯著這朵枯萎的花看了很久,直到額頭滾燙的熱度傳來,她才回過神來。
她上一次為這朵花澆水是在什麼時候呢?
那是她的丈夫斯林頓上一次夜晚回來的時候。
每當丈夫披星戴月回來一次,娜傑就會興高采烈地為這朵花澆水,看著這朵花逐漸走向綻放,逐漸走向繁榮。
但是自從幾天前斯林頓離開家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於是娜傑已經沒有再給窗前的花澆過水了。
不過短短几天的時間,這朵原本還盛開綻放的花就這樣枯萎了。
與此同時,娜傑看到了花瓶上模糊透出的那個枯黃的人影,和花瓶里已經凋零的花朵交相映襯。
「我也一樣。」娜傑輕聲說道。
在這麼一瞬間,死亡的念頭不可阻止地從她腦海中湧現了上來,但是娜傑摸了摸自己挺脹的肚子。
「這是我和斯林頓的孩子。」
娜傑不相信她的丈夫就這麼離開,她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因此娜傑絕不希望他回來時看到兩具發霉的屍體。
於是她想要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藥瓶,卻只摸到了空蕩蕩的玻璃杯,杯中什麼都沒有了。
這時候娜傑才想起來,原來她的退燒藥已經吃完了。
這幾天夜裡,她總是做著噩夢,夢見自己的丈夫各種死亡的畫面。
這幾天的白天,外面敲鑼打鼓,人聲鼎沸,娜傑只是偷偷在窗前看了幾眼,就被外面的暴動場景給嚇到了。
這群暴民們,絕不僅僅只是衝擊那些富麗堂皇人家的屋子,那只是頭一天發生的事情,他們僅僅只只看著占地廣泛的屋子,就要進裡面去發泄。
但是每一家貴族的屋子都是一個小型的碉堡,讓他們始終無法衝進去。
這時候,這群發泄的暴民也就不再顧及其他了,緊跟著在之後的幾天,就開始大肆衝擊其他的的小房子。
小房子質地並不算很好,易於攻破,屋子內的人和他們一樣,沒有多少反抗的能力,只能在成群結隊的人面前不斷敗退求饒。
娜傑就曾見過她的幾個鄰居被暴民衝破了房間,其中的下場,她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去看。
她只能蜷縮在屋子裡,等著這一場暴動收場,並祈禱著偉大的七神保佑自己,不要讓自己被捲入其中。
幸運的是,七神似乎真的在保佑自己,這幾天的時間裡,並沒有暴民衝擊自己的房子來搶劫。
好在這兩天狀況似乎好了許多。國民自衛軍建立以後,就嚴厲禁止那些混在隊伍里燒殺搶掠的混混人群,並把情節惡劣的那些關進了監獄。
於是娜傑也敢出門買藥了。
出門前,她在門口的穿衣鏡里看到了自己面色蠟黃,嘴唇乾裂,頭髮沒有打理,還頂著一個大肚子。
她沒有想到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
外面的街道比她記憶中前幾天冷清多了,但是這樣的冷清隱隱讓娜傑感覺到安心。
不過很快,這種安心就讓她感覺到有些煩惱了。
第一家藥店裡掛著臨時歇業的牌子。
第二家藥店的門開著,但藥櫃是空的,老闆也不在。
第三家藥店的門開著,但是不等她開口,老闆就擺了擺手說:「沒了,全都沒了」。
娜傑一連走了好幾家藥店,都沒能夠在店裡找到自己當下最需要的退燒藥,以至於讓她更加頭昏腦脹。
在去最後一家藥店時,老闆娘看著這個孕婦步履蹣跚走了過來,猶豫一下,上前問道:「你要買什麼藥?」
「退燒的,」娜傑說,「什麼都行。」
「我這裡真的什麼藥都沒有了,前幾天被一些人搶了一些,後來國民自衛軍過來收走了一批……」
老闆娘沒有多說什麼,她上下打量著娜傑,看著她可憐的樣子,壓低聲音說道:
「如果你想要治病的話,可以去下東區找一個叫做阿克特爾的醫生,他是一個難得的好醫生,這時候還天天給人看病……」
娜傑對著老闆娘致謝之後,轉身離去。
她雇了一輛馬車,前往下東區阿克特爾醫生的診所,但是馬車夫在走到瓦涅蒂河時就停了下來,告訴娜傑說:
「夫人,我真的不敢現在去下東區。」
娜傑覺得有些頭昏腦脹,對此表示理解,於是付錢後讓車夫離開了。
她繼續向老闆娘所說的阿克特爾醫生的診所的方向走去,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喘著氣。
就在這時,她仿佛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和她保持著同樣的頻率。
她停下,腳步聲也停下,她加快,腳步聲也加快。
娜傑終於意識到了傳說中的下東區是什麼地方了,她有些害怕地想要繼續向前走。
她知道阿克特爾醫生的診所距離下東區入口並不遠,很快就可以到達,她期望那時候身後的這個腳步聲能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