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猛地勒住馬,轉過身。
他看見狂徒正被四五個漢軍團團圍住,左臂的繃帶已經斷了,吊著的手臂垂了下來,只能用右手握刀。
那三支箭還在背上,箭杆已經折斷了兩支,只剩下箭頭嵌在肉里。
項羽調轉馬頭,烏騅嘶鳴一聲,沖了回來。
長刀橫掃,兩顆人頭飛起來,反手一刀,第三個人捂著肚子倒下去。
第四個人轉身要跑,被項羽一刀從後背捅穿了胸膛。
四個漢軍,不到三個呼吸,全部倒地。
項羽伸出手,把狂徒拽上了馬背。
狂徒坐在他身後,像很多年前在巨鹿那樣。
那時候項羽從萬軍之中把他拽上馬背,背上還插著半截斷矛。
現在,項羽又把他拽上了馬背,背上插著好幾支箭。
「霸王,」狂徒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項羽能聽見,「我們還能殺出去嗎?」
項羽沒有回答,他看著前方那面「漢」字旗,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漢軍。
「殺不殺得出去,重要嗎?」
狂徒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重要。」
「那就別問了。」
項羽一夾馬腹,烏騅又沖了出去。
但是,烏騅跑不動了。
它衝破了第五層陣線,在第六層陣線的邊緣停了下來。
馬的嘴角全是白沫,四蹄在發抖,血從腿上的刀口裡往外滲,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裡。
項羽從馬上下來,牽著馬走了幾步,馬跟著他走了兩步,然後前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項羽蹲下來,把馬的頭抱在懷裡。
烏騅的眼睛裡流出了淚,不是眼淚,是血淚。
它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項羽把臉貼在馬的額頭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鬆開手,站起來。
身後還跟著的人,只剩下狂徒和季布了。
鍾離眛不見了,蒲將軍也不見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死了還是走散了,只知道在這片屍山血海里,再也找不到他們的身影。
狂徒站在項羽身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的左臂已經徹底抬不起來了,像一根木頭一樣垂在身側,從肩膀到手指,完全沒有知覺。
他用右手握著那把豁了口的長刀,刀鋒上掛著碎肉和碎布。
季布靠在一棵枯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左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每呼吸一下,胸口就劇烈地起伏一次。
漢軍沒有繼續進攻,他們在四周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一圈,兩圈,三圈,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弓弩手在最前面單膝跪地,弩箭上弦,只等一聲令下。
盾牌兵在後面,盾牌連成一道鐵牆。
長矛兵在最後面,長矛從盾牌的縫隙里伸出來,像一座移動的鋼鐵森林。
沒有人下令放箭,也沒有人下令衝鋒。
劉邦在等,他不需要再進攻了,項羽已經跑不掉了,他只需要等,等項羽自己倒下。
項羽站在烏江邊,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太陽快落山了,夕陽把整條烏江染成了暗紅色。
江面上有霧,在江面上緩緩地飄,遠處的蘆葦盪在風中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哭泣。
項羽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劍。
劍刃上全是豁口,有幾處已經卷刃了,劍身上全是血污,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他把劍舉起來,對準夕陽,劍刃上映出他的臉。
那張臉上有傷疤,有血污,有疲憊,有悲傷,但眼睛裡還有一種東西,是驕傲。
那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打不垮、磨不滅、燒不盡的驕傲。
「龍且,」項羽開口了,聲音很輕,「你怕不怕?」
狂徒站在他旁邊,握緊了手裡的刀,「不怕。」
「為什麼不怕?」
「因為我是龍且,我是霸王的兄弟。」狂徒說,「我的這一生足夠璀璨,最後時刻和兄弟死在一起,不丟人。」
項羽轉過頭,看著狂徒,那雙重瞳里的光忽然變得很柔和。
「好兄弟。」項羽說。
狂徒笑了。
項羽轉過身,面朝那些漢軍,數十萬人,上千面旗幟,一眼望不到頭。
那面最大的「漢」字旗下,那個穿著赤色戰袍的人還在,他不知道是劉邦還是替身,也不在乎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中那柄豁了口的長劍高高舉起。
「劉邦!!!」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烏江上滾過,「你想要我的頭?來拿!」
漢軍的弓弩手舉起了弩。
項羽沒有等他們放箭,他握著劍,朝漢軍陣中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很穩,每走一步,腳下的泥地里就印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狂徒跟在他身後,季布跟在狂徒身後。
三個人,三把刀,三顆已經不怕死的心。
漢軍最前排的弓弩手手指扣在扳機上,額頭上全是汗。
他們的手在發抖,因為他們要射殺的那個人,是項羽。
那個在巨鹿之戰中破釜沉舟的項羽,在彭城之戰中以三萬擊潰五十六萬的項羽,在滎陽成皋拉鋸戰中讓劉邦寢食難安的項羽。
更是現在二十七騎差點殺穿他們數十萬大軍的存在!
現在那個人朝他們走過來了,渾身是傷,手裡豁了口的長劍在夕陽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放!」一聲令下。
箭矢如雨,項羽揮劍格擋,磕飛了幾支,但更多的箭矢射進了他的身體。
一箭扎進他的右肩,一箭扎進他的左肋,一箭扎進他的大腿,一箭擦過他的額頭,鮮血糊住了眼睛,但是就算是這樣,他依舊沒有停。
狂徒跟在他身後,右手中的長刀揮得像風車,擋開了射向項羽的幾支箭。
但更多的箭矢從四面射來,他根本擋不住。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右小臂,他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用左手去撿,左手抬不起來。
他咬住牙,用右手把刀撿起來,繼續格擋。
季布倒下了,他的胸口被一支弩箭射穿,箭尖從後背露出來,血從箭杆旁邊往外涌。
他趴在泥地里,臉埋在水坑裡,手指還在動,在泥地里劃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
項羽走到季布身邊,蹲下來,把季布的頭從水坑裡扶起來。
季布的眼睛看著項羽,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笑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就不動了,項羽把季布的眼睛合上,站起來,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