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充實的一天。
從丹坊回來時,天已經擦黑。
陸遠秋背上還背著空簍,肩膀被勒得發紅,手掌也有些發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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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他白天撿柴,夜裡修煉。
兜里靈石還是不多。
回到獨院後,陸遠秋先把背簍放下,又去院角打水。
木桶沉甸甸的。
井繩一拉一拽,水聲嘩啦啦響。
他提起一桶水,邁步進屋。
剛進門,陸遠秋腳步就是一頓。
屋裡有人。
主座之上,不知何時已經坐了一道紅衣身影。
月色從窗邊落進來,照在那人身上,連屋裡粗陋的桌椅都像跟著安靜了幾分。
千峰雪。
陸遠秋頭皮一麻,立刻把水桶放穩,躬身行禮。
「參見前輩。」
他心跳得飛快。
這位主上次來,輕飄飄一句話,就讓他成了太玄宗的臥底。
現在又突然現身,陸遠秋根本猜不透她想做什麼。
千峰雪靠在主座上,長腿交疊,手指輕輕搭著扶手,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陸遠秋。
那目光不冷不熱,卻比直接發怒還讓人有壓力。
陸遠秋被看得背後發涼。
但他反應極快。
不等千峰雪開口,陸遠秋已經小跑到一旁的櫥櫃前,打開櫃門,像獻寶似的捧出一套嶄新的茶具。
這茶具是他前兩日特地買的。
不貴。
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算一筆不小的花銷。
連同那包茶葉,都是他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原因也很簡單。
他總覺得千峰雪不會只來一次。
既然躲不掉,那就提前備著。
送禮這種事,向來不會出錯。
尤其是對這種一根手指頭就能按死自己的大人物。
陸遠秋把茶具一一擺開。
新壺,新杯,新盞。
隨後提起剛燒好的熱水,仔仔細細燙洗一遍。
動作很穩。
像真把這件事練過一樣。
洗過茶具,溫過茶盞,他才撕開茶包,取出茶葉,小心放入壺中。
熱水一衝,茶香立刻散開。
不算多濃。
但已經是陸遠秋現在能買得起的最好東西。
他雙手捧起茶盞,走到千峰雪面前,微微彎腰。
「前輩,請用茶。」
屋裡安靜了一瞬。
千峰雪目光落在那盞茶上,又落在陸遠秋臉上。
這少年低著頭,神色恭敬,動作利索,連茶具都提前備好了,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她看著,竟覺得有些好笑。
這小子。
倒是會做人。
千峰雪伸手接過茶盞,放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下一刻,她心裡就冒出兩個字。
次品。
茶葉是凡茶里的上品。
可在她眼裡,依舊是次品。
靈氣太淡,火候不夠,水質也尋常,和她平日裡喝的東西根本沒法比。
可千峰雪並未皺眉。
她神色如常,將那口茶水慢慢咽了下去。
隨後,她才抬眼看向陸遠秋,語氣淡淡。
「你在太玄宗,從偽裝苦力開始臥底,就是為了給我買茶?」
陸遠秋臉上的恭敬差點沒繃住。
偽裝苦力?
他心裡一陣發苦。
什麼偽裝。
他現在就是真苦力。
白天撿柴,累得跟狗一樣,晚上還得咬牙打坐修煉。
這些大人物,果然不能共情底層小修。
不過這話,他自然不敢說出口。
陸遠秋垂著眼,姿態放得更低。
「前輩給弟子機會,弟子無以為報。」
「弟子修為淺薄,身無長物,也只能替前輩沏茶倒水,盡些微薄心意。」
話音剛落。
嘭!
陸遠秋只覺得整片天都壓了下來。
肩膀、脊背、膝蓋,瞬間一沉。
像有一座山,直接砸在了他身上。
他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雙膝便重重砸在地上,地磚都發出一聲悶響。
「唔!」
陸遠秋悶哼一聲,額頭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胸口發悶。
骨頭都像在咯吱作響。
千峰雪坐在主位,眸光微冷。
「在本座面前,油嘴滑舌,只會死得更快。」
一句話落下,屋裡的溫度都像低了幾分。
陸遠秋後背發緊,連呼吸都不敢亂。
他知道。
這不是開玩笑。
剛才若是千峰雪願意,這股威壓能直接把他壓成一灘血泥。
好在下一刻,那股恐怖壓力便散了。
陸遠秋肩頭一輕,立刻低頭伏身。
「弟子知錯。」
他心裡發寒。
自己這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小本事,在凡人堆里好用,在這種真正的大人物面前,稍不留神就是取死之道。
千峰雪懶得繼續敲打,直接問道:
「可曾打探過妖龍之事?」
陸遠秋心中一緊。
這事他一直記著。
只是他現在人微言輕,連外門都還算不上真正站穩腳跟,哪敢四處亂問宗門秘辛。
這種問題,問錯一句,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所以直到現在,他還沒查到什麼像樣的消息。
可面對千峰雪,他不敢說謊。
陸遠秋穩了穩呼吸,老老實實道:
「弟子如今身份低微,還不敢貿然去問。」
「不過,弟子三年前還在山下務農時,曾親眼見過一條龍。」
千峰雪原本端著茶盞,聞言手指微微一頓。
陸遠秋沒敢抬頭,繼續道:
「那日天色很怪,弟子正在田裡幹活,忽然見一條巨龍沖天而起,對著天上的太陽噴出烈焰。」
「自那之後,弟子所在一帶便連旱三年,莊稼顆粒無收,村里死了不少人。」
「弟子所在的村子,離太玄宗不算遠。」
「若按範圍推斷,那條龍……想來與太玄宗有些關係。」
屋裡靜了一下。
千峰雪眉頭輕輕一挑。
嗯?
還真有龍?
她之前讓陸遠秋打探妖龍,不過是隨口編出來的差事。
目的無非兩個。
一是恩威並施,給陸遠秋套上繩子,讓他不敢生出別的心思。
二是給他一點盼頭,今後好階段性發些丹藥、靈石,讓他修煉快些,順便延壽,免得同心劫牽連到自己。
結果沒想到。
她隨手編的一個方向,竟真讓陸遠秋說出東西來了。
而且按陸遠秋所說,那妖龍出現的範圍,的確就在太玄宗附近。
太玄宗不是名門正派麼?
這就有意思了。
千峰雪面上卻不顯,只是淡淡點頭。
「不錯。」
「倒也算一條有用的信息。」
聽見這話,陸遠秋心裡才微微鬆了口氣。
有用就好。
有用,自己就還有價值。
千峰雪抬手一翻,一個瓷瓶出現在掌中。
瓶身雪白,隱有靈紋,比霍應當初送他的益氣丹看著不知高級了多少。
她隨手將瓷瓶丟了過去。
陸遠秋趕緊雙手接住。
「這是蘊靈丹。」
千峰雪語氣平淡。
「用心辦我交代的事,本座自然不會虧待你。」
「這瓶丹藥,賞你了。」
陸遠秋低頭看著手裡的瓷瓶,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哪怕他還沒見識過太多丹藥,也知道,能從千峰雪手裡拿出來的東西,絕不會差。
更何況,名字里都帶個靈字。
他強行壓住激動,立刻行禮。
「多謝前輩賞賜!」
這一次,倒是真心實意。
千峰雪看著他那副又敬又怕的模樣,心中卻另有盤算。
陸遠秋如今太弱了。
三系雜靈根,修煉本就慢,還整日跑去幹什麼撿柴、苦力的活計。
上次劈個靈柴,都能把虎口震裂,讓她跟著無端受一遭皮肉之苦。
若再這麼下去,誰知道他哪天會不會把自己折騰死?
有了這瓶蘊靈丹,情況就不一樣了。
只要陸遠秋老老實實吸收完,哪怕只是三系雜靈根,修為也足夠推到鍊氣中期。
到了那時候,他自然不會再去接這種下賤苦力活。
而她,也能省去許多莫名其妙的連累。
陸遠秋卻不知道這些。
他只覺得自己總算押對了一回。
提前備了茶具,果然沒錯。
雖然差點被一巴掌拍死,但好歹茶也送出去了,賞賜也到手了。
這位前輩的脾氣是難伺候。
可出手,也是真闊綽。
屋內茶香還未散盡。
陸遠秋捧著瓷瓶,低著頭,心裡已經開始飛快盤算。
這丹藥該怎麼用。
什麼時候用。
是立刻服下,還是先問清藥性。
結果還沒等他想明白,耳邊便傳來一道平靜聲音。
「放心,丹藥無毒,修煉前服用即可。」
陸遠秋心頭一緊,自己小心思又被看穿了,趕忙應道:「弟子明白。」
再抬頭時。
主座上已經空了。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