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元年。
兗州濟陰,定陶菏澤。
近百人的隊伍行駛在官道上,車輪碾過鬆軟泥土,春風吹來草木氣息。
可車廂內的人,半點也感受不到愜意。
「眾人皆醉......我更是直接喝大,腦袋還在晃?」
軿車顛簸不止,震得曹鑠天旋地轉。
他睜開眼,入目是古舊逼仄的木車廂,麻布帷幔,粗糙茵席。
轟——
記憶驟然翻湧,腦袋快要炸開。
我穿越了?
曹鑠前世是個孤兒,秉性恬淡,小富即安,反內卷先鋒,躺平達人。
一日約三兩好友喝酒,結果直接喝穿。
再睜眼,就成了歷史上早夭的曹操次子,也叫曹鑠。
此身與曹昂曹芝,一母同胞,都是侍妾劉夫人所生。
劉夫人早逝,丁夫人身為正室又無所出,遂撫養曹昂與曹芝,視為嫡出。
唯獨體弱多病,品行惡劣的曹鑠,被丟給妾室卞夫人撫養。
名分上,他就是個不尷不尬的庶子。
也正因如此,曹家家眷早已從譙縣遷徙至兗州鄄城團聚。
唯獨他像是被人徹底遺忘,拖了一年才得以啟程。
若非原主體弱至極,連日顛簸直接死在車上,也輪不到他鳩占鵲巢。
「來的可真不是時候......」
曹鑠熟讀三國志裴注三國演義英雄志新三國......再加一肚子某點三國網文。
他自然清楚,此去鄄城正撞上一個驚天大變局的前夕。
其祖父曹嵩已被陶謙所害,曹操以此為藉口,大舉興兵,二伐徐州。
可誰也沒料到,一向被視作心腹的陳宮,竟暗中勾結呂布,在兗州發動政變。
背刺偷家,是亂世軍閥的斬殺線,一步踏錯,直接下線。
曹操還算幸運,有荀彧坐鎮後方,雖丟了大半郡縣,好歹保住鄄城。
可就算等到回軍,也足足花了兩年時間,才擊潰呂布陳宮張邈一夥。
期間更是爆發蝗旱大災,慘到要靠人肉充飢。
若無這二三年蹉跎停滯,曹老闆估計早就一飛沖天。
這些大事,曹鑠現在沒空去想。
他這具身子瘦如竹竿,虛弱不堪,再繼續這麼狂顛,骨頭都得散架。
「停停!我說停停!」
曹鑠趴在車窗叫喊。
這丁儀就是個大傻叉!人都死在車上了!還這麼火急火燎趕路?
「慢些!二郎啊——」
曹鑠年十四未成人,無字,家中排行老二,又以「惡郎」聞名於縣,遂人皆稱其二郎,屬於是蔑稱......
「如今道路不靖,流寇四起,天黑前趕不到下站亭驛,恐遇賊人!」
丁儀年剛十五,卻端著一副老成持重的腔調,說著冠冕堂皇的理由。
即便聽見曹鑠哀求,也只喊慢不喊停。
擺明沒把他放在心上。
曹鑠自嘲。
若車裡坐的是曹昂曹芝,哪怕是曹丕曹彰曹植,丁儀也不敢如此放肆。
偏偏坐在這裡的,是地位低微,聲名狼藉的自己。
地位低是明擺著的,惡名嘛......曹鑠懶得細想,怕忍不住給自己兩巴掌。
這麼說來,丁儀怠慢他還算是情有可原?
曹鑠把頭探出車外,語氣輕描淡寫:
「此去鄄城最多二三日,正禮兄將與大姐久別重逢,可備其喜好之物?」
「大姐」二字一出,丁儀整個人都精神了。
他速速策馬湊上來,如聞花之蜂蝶,急不可耐。
曹鑠太清楚了!
這位將來的曹魏名士,此時也只是一個情竇初開的純愛舔狗。
但凡聽到有關曹芝之事,他那為數不多的智商,立馬就得降到負數。
恰在此時。
一陣春風卷著馬蹄揚塵撲來,迷了曹鑠雙眼。
而丁儀那張臉,徑直湊了上來。
兩顆鬥雞眼忽擠忽瞪,一條香腸嘴又嘟又鼓,那是相當滑稽,恐怖嚇人!
「我去!把你的醜臉拿開!」
他下意識就是反手一巴掌,縱享絲滑。
「啪——」
清脆的響聲炸開,路邊的隊伍齊刷刷頓住腳步。
眾人先是震驚,隨即眼底又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竊喜與爽快。
丁儀懵了,捂著臉,半天沒反應過來。
家父丁沖!敢在我面前無禮?
曹鑠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真不是故意的,純粹是被嚇出來的本能反應。
可巴掌已經落下,再解釋也晚了。
丁家為沛國大族,又與曹家世代聯姻,眼下更是曹操極力拉攏的對象。
非必要,也不能把未來的丁家家主得罪死。
電光火石之間,曹鑠靈機一動,輕咳一聲:「姐夫,大姐她......就喜歡這個。」
「不小心」說出口的「姐夫」二字,使得丁儀臉上的怒意瞬間消散。
只剩下急切!
「二郎何意?」
「你懂的......」
曹鑠含糊其辭,視線一轉,卻發現圍觀眾人皆有幸災樂禍之情。
他心中已有計議,若這丁儀不好忽悠,那也只能撕破臉皮......
一旁的丁儀臉色懵懂,一想到曹鑠在譙縣的名聲,頓時恍然大悟。
二郎淫邪好色之名遠近皆知,體弱多病就是這麼來的,我非常羨慕......是鄙視他!
但不得不說,男女一事還是二郎比較懂!
難道是阿芝有這類古怪癖好?
他曾偷聽父親提過豪門大族中不乏此類情趣逸聞,男歡女愛,食色性也,他能理解......
別說!
若這巴掌是阿芝打的,我好像......還真覺得有點爽。
若非如此,給二郎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打我,這叫以身示範,讓我提前適應吶!
再不得不說,二郎這句「姐夫」叫得我是回味無窮吶。
曹鑠看不透丁儀的奇葩腦迴路,卻能從他陶醉的表情看出......
完蛋!
他該不會覺醒了奇怪的屬性吧?
曹鑠連忙指著官道兩側的草叢:
「大姐亦愛山野牡丹,若正禮兄親手採摘奉上,投其所好......」
「二郎,多謝!」
生起異樣滋味的丁儀不等他說完,匆匆翻身下馬,屁顛屁顛跑去採花。
隊伍,就這麼順理成章停了下來。
遠處的眾人聽不清二人對話,只看見曹鑠當面甩了丁儀一巴掌。
而丁儀非但不怒,反而鞍前馬後殷勤得不行。
「敢這麼打丁郎君?那可是丁家長子!」
「打得好!我早就看那丁儀不爽!該打!」
「譙縣惡郎,橫行鄉里,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眾人竊竊私語,暗暗欣喜,終於可以歇歇腳咯。
這丁儀只顧著趕路,半點不體恤人,我等早已睏乏,他卻視而不見?
如今曹鑠一句話讓隊伍停下,在眾人心裡,瞬間就比丁儀順眼百倍千倍。
離得近的領隊之一曹真,將二人鬧劇,盡收眼底。
素來嚴肅的他,此刻肩膀微微抽動,正在拼命憋笑。
曹真幼年失孤,位卑,為曹操族子,也是曹鑠族兄。
他力大勇猛,心細如髮,頗得人心,是此行隊伍的實際主心骨。
這近百人的隊伍,可不是專門護送曹鑠。
大部分是與曹真交好的譙縣子弟,皆年輕人,結伴前往鄄城,投靠曹操軍伍。
少部分則是丁儀家的門客奴僕。
而曹鑠嘛......幾乎孤身一人,更像是順路。
隊伍大多聽曹真號令。
丁儀不過是仗著自己身份,並為隊伍提供糧草,表面領導罷了。
「不愧是一對譙縣活寶......」曹真轉而不屑。
他與二人雖未深交,卻都在譙縣長大,對他們的性格特色,頗為了解。
一個是無惡不作的少婦克星,一個是痴情專色的純愛舔狗。
都是出了名的胸無大志,不務正業!
也正因如此,曹鑠才能三言兩語拿捏住丁儀。
你能想像?
實際上丁儀是為了早點見到曹芝,所以才不管不顧,把人活活顛死在車上。
這種蠢事他就幹得出來!
同樣!
你若告訴曹鑠哪家少婦姿色迷人,他今晚就能爬上別人的房梁。
但現在,他不一樣了。
忽察覺一道銳利眼神正在打量自己,曹真臉色陡然警惕。
「真......子丹啊!將輜車上的肉乾麥餅都發給兄弟們,填填肚子。」
「二郎?」
曹真看了眼遠處採花的丁儀,略有遲疑。
而曹鑠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沒有呵斥,沒有威壓,卻有一股讓人信服也不敢違背的氣場。
此刻曹真竟忽然覺得——
眼前這位二郎,好像比丁儀順眼得多,也靠譜得多。
「諾!」
猛然間他又想到——
剛才曹鑠利用了丁儀「聞芝色變」的致命弱點,才能牽著他的鼻子走。
但就算他不能化解這一巴掌的衝突。
最後無非翻臉,卻也必將在氣勢氣場,道德道理上壓制住丁儀。
因為他早就察覺出底層眾人的怨氣,並悄然站在同一立場。
所謂眾怒難犯,必能順勢而為。
曹真心中驚嘆:正如此時我也被他拉攏拿捏!這惡郎,頗有手段!
「二郎吩咐,大家抓緊時間吃喝休整!」
曹真高聲傳令,分發糧食。
眾人心中感激,現在不僅能歇腳,還有的吃喝。
對曹鑠的認可度,肉眼可見往上漲。
比起只顧著獻殷勤的丁儀,這位惡名昭著的曹二郎,反倒更有人樣。
「我只希望這一路平平安安......」
曹鑠這一巴掌純屬情不自禁,雖然出乎預料,但還是很有好處!
既解氣!又能拉近與隊伍的關係。
丁儀有一件事說的對。
現如今流寇蜂起,別以為這裡是曹操地盤,就覺得高枕無憂。
不信你去問曹嵩?
曹鑠可不想這麼早就去見他的便宜祖父。
想要安全達到鄄城,自然還得隊伍眾人賣命。
要真遇到賊人怎麼辦?當然是子丹上,難道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我啊?
沒過多久。
丁儀捧著一束牡丹花回來,如獲至寶。
曹鑠也沒親自下車,去與眾人套近乎。
然而與此前處境截然不同,時有隊伍中的舊鄰故友,主動來到車旁問安。
更有自稱車馬嫻熟的車夫牛金,願為曹鑠駕馬。
可以肯定的是,接下來的曹鑠,不會再無人問津,而被車馬顛死。
歇飽喝足,休整完畢的隊伍再次啟程。
但沒人想到,這小小插曲,竟在半日後,讓這支隊伍不至於全軍覆沒。
那時他們才真正明白。
曹二郎,是真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