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確實……
聽完王讓的吐槽後,吳頤想起了王溫那烈火一樣的脾性,不由得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自家王妃發怒的時候,看著當真跟要把人活吃了一樣,就連在死人堆里滾過的王爺,見到了也要打怵……不對!關鍵不是這個!
差點兒被王讓帶偏了話題,反應過來的吳頤死不承認道:
「您真的誤會了,末將並不是……」
「是不是覺得我性子變化太大,就連說話做事的習慣,也和之前不太一樣?」
再次來了一輪當面「扒皮」,直接點破了吳頤的想法後,王讓幽幽地嘆了一聲。
「吳叔,人是會變的。
若是繼續留在神京、留在王家,整日勾心鬥角、蠅營狗苟,那我自然還是原來那個我,但這趟千里赴任龍游,親眼見過了世間百態之後……唉!」
說到這裡時,王讓重重地嘆了一聲,沒有繼續講下去,而是把雙手背在身後,眼神虛望著遠處,眸光深邃地詢問道:
「吳叔,你聽過讀書人的三個境界麼?」
讀書人的三個境界?
被這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弄得一愣,但看著王讓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吳頤便搖了搖頭,虛心回應道:
「請小舅爺指點。」
「談不上指點,不過些許感悟罷了。」
知道再嚴密的解釋,都難免會有漏洞,王讓便沒有強行解釋自己的「改變」,而是神情肅穆地開口道:
「所謂讀書人的三個境界,即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寒窗苦讀,以聖賢之言反觀己身,向內自省而明一己之短,是為見自己;遍覽群書,通古往今來興衰治亂,向外探求而曉天地之理,是為見天地;」
最後則是放下書本,不再困守案頭筆墨,而是親歷人間百態、遍觀世間悲歡疾苦,以實績印證自己一身所學,知曉那些聖賢文字背後的真道理,是為見眾生。
吳叔,讀書人的這三個境界,你可懂了?」
「……」
其實不是很懂……但聽著好像還挺有道理?
「小舅爺。」
仔細記下了這三個境界的說法後,似乎明白了什麼的吳頤,試著詢問道:
「所以您拒絕王妃安排的職位,千里迢迢趕來龍游赴任,就是為了……額……為了見眾生?」
「正是!」
王讓點點頭,一臉嚴肅地道:
「見己不見天地,不過咬文嚼字的酸書生;見天地不見眾生,則是學問空浮的腐儒;只有懷著濟世之心,真正願意俯身趨就,濟世救民的,才能算是真讀書人!」
「……」
好吧,怪不得小舅爺變化這麼大,好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原來是讀書讀的。
看著說著說著突然開始「起高調」的王讓,吳頤咂了咂嘴後,似是想起了什麼,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小舅爺,您在四務書院讀書的時候,是不是遇見過什麼……額……比較奇怪的人?」
「?」
特意故弄玄虛講了這麼一堆,本來是打算給自己的變化找個理由,卻沒想到吳頤並不按「劇本」往下演,反而問自己見沒見過什麼奇怪的人,王讓不由得向他投去了奇怪的目光。
「就是一個總穿著身舊袍子,背上還背著一個破書箱,看到你就會問你問題的老頭。」
懷疑王讓之所以變化這麼大,是在四務書院讀書的時候,碰見了什麼不該碰見的「人」,吳頤努力比劃道:
「他大概這麼高,後背微微有點兒佝僂,然後看著雖然挺不起眼,面目猥……不是很舒展,但卻張口就是一堆刁鑽古怪的問題。
什麼人到底何以為人、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天理與人慾之類的,你要是不搭理他的話,他還吹鬍子瞪眼的罵你……」
試著描述了一下那位兩朝帝師、當代亞聖的顯著特點後,吳頤打量著面前脫胎換骨的王讓,神情喜憂參半地追問道:
「小舅爺,還請您實話跟我說,您在四務書院進學的時候,是不是曾經見過這麼一個人?」
「……」
不是……我這接下來都準備發大宏願,立大志向,讓你知道我今非昔比了,你老問我看沒看過老頭是什麼意思?
面對關注點異常奇怪的吳頤,王讓不由得皺了皺眉,不置可否地反問道:
「遇見過怎麼樣?沒遇見過又怎麼樣?」
完蛋,如果他這麼答話的話,那多半就是見過了。
對於那位亞聖喜好「渡人」的名聲早有耳聞,以王讓見過亞聖為前提,仔細琢磨了一下後,吳頤心頭的諸般疑問,幾乎瞬間便全部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怪不得那位嫉惡如仇的御史中丞,會礙於王妃的請託,收下小舅爺做學生。
怪不得小舅爺沒過【書山學海】,從四務書院憤然離去之後,卻沒有被書院除名。
怪不得他會突然性子大變,放棄青雲直上的好位子,來龍游這麼個僻遠混亂的邊縣苦熬。
原來是還在書院的時候,小舅爺就被那位亞聖給禍害……咳咳咳,給點化過了!
回想王讓之前那番「讀書三境」的言論,吳頤越想越是覺得,自家這坨狗屎突然上牆,必定是遭了亞聖點化,吳頤立即雙手抱拳,面露喜色地恭賀道:
「恭喜小舅爺。」
在王讓不解的目光中,臉上喜氣洋洋,目光卻有些古怪的吳頤小聲道:
「我還道小舅爺是出了什麼事,未曾想卻是得了大造化!只是這麼大的事,您怎麼不跟王妃講呢?」
「???」
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呢?
「都這時候了,您還瞞什麼?」
見王讓不應聲,吳頤不由得眨了眨眼,隨即再次壓低聲音道:
「小舅爺您雖然沒過【書山學海】,但卻在書院裡得了亞聖真傳,是不是?」
亞聖?點化了沈壁那個?
王讓聞言跟著眨了眨眼,猛地發現這確實是一個絕佳的藉口,隨即毫不猶豫地……含糊了一句。
「我只能說,四務書院確實是個好地方。」
「明白,末將明白!」
面對王讓「懂得都懂」的答覆,吳頤面上的愁苦之色盡去,忙不迭地點頭表示自己明白,隨即喜不自勝地道:
「小舅爺既然已經成了亞聖門人,那想必是不會差的……末將這就想辦法,儘量讓勝雪丁晚幾日出發,給您再爭取些調配民夫的時間!」
「……」
好傢夥,亞聖的面子是真好使啊。
看著得知自己是所謂的「亞聖門人」後,立即便態度大變的吳頤,王讓在有些無語的同時,亦不由得放鬆地長出了一口氣。
雖然過程和自己設計的有些……有挺大的出入,但結果貌似還不差,甚至連性情大變的理由都找到了,那就先這樣吧。
反正什麼亞聖門人的事,自己是沒有承認的,一切都是吳頤的腦補,等把這兩支討賊軍糊弄走之後,自己也就算是……
「末將這就回去寫信,告訴王妃這個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