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站在一土坡之上,杜弘域瞪大了雙眼,直直望向不遠處不斷匯入的北軍士卒。
紅黃槍步履整無數小認佛海洋,匯集成一片彩點。
那如水波起伏,正是隨士卒們的步伐。
娘的,怎麼人家就能說拔營就拔營,說行軍就行軍?
在經過拔營、行軍、急戰,在搬下大炮繼續行軍,占領搬經集之後,再外出約十里迎戰?
這都下午了,再過一個時辰就是傍晚了。
這太子之兵,還能來應戰?
瘋了嗎?
他和薛邦楨議戰,是建立在他們必定能在太子到來前紮好營寨列好陣的前提下。
連走了一天了,期間還打了一仗,還能繼續開戰?
就為那每月二兩銀子?
京營士卒每月也有二兩啊,除了每月二兩,還有每月一斗數合的行糧呢!
想想昨日之事,杜弘域越想越覺囊,看看人家,差距在哪一下子就找到了。
諸卒誤我啊!
「總爺……」薛邦楨氣喘吁吁地來了,「咱們大概再有一兩刻鐘就能列好陣了,要搶攻嗎?」
杜弘域木著臉,指了指眼前的北軍陣列:「再有一兩刻鐘,北軍也列好陣了,他們來的還比咱們晚呢!」
「咱們不是先紮營了嗎?」薛邦楨不為諸多校尉與士卒找補,「太子強令士卒行軍作戰,必定怨氣四起,這對咱們有利啊?」
「有利上了嗎?」杜弘域瞟了他一眼,「昨天傍晚我叫士卒拔營回師,他們怎麼不抱著怨氣回師呢?」
「呃……」
「此戰若敗,非我之罪啊。」杜弘域嘆息一聲,「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薛邦楨立刻從無奈變為肅色:「總爺慎言,這要是讓諸多校尉士卒聽到。」
「我知道,跟你抱怨兩句爾。」杜弘域正了正頭盔,「傳下去,此戰若勝,每人再發二兩,有陷陣先登斬,賞銀五十兩,升官一級,誰能擒下瘋太子,我賞銀二千兩,保舉他至少一個指揮使官身!」
「是!」
薛邦楨正要走,卻被杜弘域拉住了胳膊。
杜弘域指了指遠處的一個三四丈高的土包,北陡南緩,而隱約間可見有炮車在攀登:「誰能奪下此地,驅走北軍炮車,按先登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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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
在夏堡戰場中央以東里許的土坡上,馬匹嘶鳴著,正吃力地拉著炮架,沿著這土坡上前。
四匹馬或六匹馬為一組,肌肉鼓起,汗水將短毛染光水亮。
高炮子與焦勖並肩而行,聊著打炮心
焦勖年近五十,乃寧國府人,曾在京師隨湯若望學習過,著有《火攻挈要》一書。
順軍破北京,焦勖隨大流南下返鄉,但行至半途,卻家鄉奴變,不。
他自認良善之家,耕讀傳家,土地不過二百畝,還經常出錢修路。
但由於奴變中不止單純廢契的奴婢,還有不少青皮無賴混跡其中。
雖還沒落到他頭上,但誰敢肯定?
一家人連銀子都來不及帶多少,不逃亡安慶。
最終,經過老鄉程量入介紹,才好賴入了人機營。
入了人機營之後,反倒是他升官最快的一段時日,淮北戰場回來,立刻從小小炮手變為了炮長。
更是執掌兩門淮安造的新炮。
由於跟湯若望系統學習過炮兵技術,雖然沒有實操過,但已經是人機營的理論大師了。
就是高炮子,都不時奉上菸酒討好,叫他傳授幾句。
「打炮不能急,鉛準線和炮規的校準你細,不能應付了事,差之分毫、失之千里……」
正說著,二人已然上了這高坡,聽著張人將吼叫,便默契分道揚鑣。
此處已然是附近最高的土丘,但因為這裡是一處窪地,從南看高度只有二三丈,從北看高度卻有三四丈了。
車輪碾過雜草,隨著八門大炮在各個位置上排開,一聲聲裝畢也傳入耳朵。
一排排表示架設裝填完成的豎起,高炮子就知道——
可以上了,它們說。
「開炮!」
第一輪試射正式開始。
天空中出現了兩個黑點,南北兩軍的士卒們紛紛抬頭,卻見其從頭頂一閃而過,落在身後旱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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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田中炸起碎石草茬無數,泥土飛濺,連旁側的小樹都被石子砸沙作響。
「一號炮遠了!二號炮不僅遠了,彈道還偏左!」高炮子揮動,「一號炮加一個木楔,二號炮也加一個木楔,尾梁向右移半尺。」
如今的轟夷大炮,即便應用了丁型炮架,卻還是沒有俯仰螺杆結構,更沒有左右調節的部件。
當需要上下調節時,就用木錘在炮尾釘入或拔出一個木楔。
墊高炮尾,炮口就低,反之就高。
需要左右調節時,就撬棍敲起丁型炮架的尾梁,左右移動。
其實上下調節倒還好,左右調節由於輪子也會轉動,所以經常需要反覆調節。
但相對於南軍所採用的四輪車兒炮架,需要臨時從車上將炮架搬下來,再挪到炮架上,已經是極快了。
數個炮手吭哧吭哧地錘木楔和撬尾梁時,旁側的兩門轟夷大炮已然噴吐出火焰與白煙。
黑影射破蒼穹,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一道土坡上。
距離那南軍士卒,已然不足二百步。
再是焦勖的第三炮組,隨著落下,又是兩道白煙噴出,一枚鐵彈飛射而出,擦著南軍陣列落下。
雖然沒能造成任何殺傷,但已經於南軍陣中引起一片慌亂了。
朱慈烺的炮營開炮,並不是,而是兩門為一組,按組別輪流開炮。
這本質與三段擊類似。
如果所有火炮,射擊後會有數分鐘的火力空白期。
如果分成雙炮組交替,一組開火,另一組裝填,無縫循環,就能始終保持火力壓制。
至於兩門為一組,也是經過方以智與軍官們質測過的最佳規模。
一名炮長觀測兩門炮的彈著、彈道、下達修正指令,已經是極限。
哪怕三門炮編為一組,大部分炮長的指揮效率與準確率都會大幅下滑。
到目前為止,只有朱慈烺能神一心二用,做到指揮三四門炮。
據太子所說,是因為他自學了大學的微積分與大學物理。
因為這是《永樂大典》中的知識。
但可惜的是,諸多炮兵軍官既沒有在《大學》里找到微積分,也沒在《永樂大典》里找到微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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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微積分?
一直是諸多炮兵心中百思不解的謎團。
但無所謂,對太子的迷惑貫徹他們的從軍生涯的始終,干就完了。
四個炮組試射完畢,張人將不滿意了。
這個高地距離戰場還是稍遠,倒不是說射不中,而是只能射到左翼的左翼,連中軍都夠不到了。
射程不太夠。
如果再往前一點,就容易從陡坡滑下去,償失。
張人將沉吟片刻,忽然兩眼一亮:「淮安造的那兩門炮是誰在指揮?」
「第三炮組,焦勖。」
「下回放雙倍藥包,角度放平。」
「是。」
一面面示意大炮準備完畢的再度舉起,而張人將剛要下令焦勖先開炮,就見一道塵煙飛來。
他立刻拿起望遠鏡,果見一隊一二百人的家丁精騎正試圖繞到側面來。
「叫四個炮組兩兩放炮,一三放一次,六十息後二四再放!」翻身上馬,張人將急匆匆朝著坡下跑去,「車營呢?沿緩坡那邊擺一圈,佛郎機都架上,轟他娘的……傳信晁霸,快去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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