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我忘記了誰?
待至地面,楊義一眼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原地等候,赫然便是那田濟川。
以他為首,田家的修士們全都在這裡,圍聚在四周,個個氣機凝而不發,擺出攻擊的架勢。
顯然是在防備萬一。
待見楊義現身,田家諸修心頭一松,又看他手上提著那狸力的屍體,大喜過望。
田濟川上前一步,抱拳道:「多謝楊道友出手相助,終叫此獠伏法,此番恩情,我田家感激不盡!」這般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個儲物袋:「這是之前說好的兩千中品靈石,還請道友一定要收下。」
楊義雖說過不需要什麼報酬,但田濟川卻不能不給。
「不必了。」楊義將儲物袋推回去,一個散修家族想攢這麼多靈石也不容易,這大概是他們能拿出來的全部了,他既不缺這點,又何必索取。
「此間事了,我便告辭了。」楊義說著,便將那狸力的屍體收進了儲物袋。
田濟川道:「道友一番勞苦,若不嫌棄的話,不妨入我田家小憩,待天明時再走不遲。」
「我還有事。」楊義搖搖頭。
見他態度堅決,田濟川不好強求,抱拳道:「那道友好走,日後若有閒暇,可來我田家做客,老朽定掃榻相迎。」
楊義微微頷首,祭出殘虹劍,御劍而起。
飛出一截距離,他轉頭回望了一下,眉頭皺了皺。
怎麼總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忘記了?而且還是很重要的事。
可仔細深思,卻又沒什麼發現。
一路疾行,返回千雪福地,他這邊離開才沒幾日,福地內一切安寧。
與小荷等人打過招呼後,楊義再次閉關修行,如今農家築基九層,也已經著手法儀之事,接下來就要衝擊皇家九層了。
但只是小半日後,楊義便又從房間走了出來。
「主人。」小荷察覺動靜走過來,「是有什麼吩咐嗎?」
楊義搖頭,表情略顯茫然,自從田家那邊回來之後,他就有點心神不寧,總感覺自己忘了什麼,心裡老是惦記著。
在這種狀態的影響下,他根本無法凝神閉關,修行的效率極差。
可自己堂堂築基修士,怎麼可能忘事?
走出洞府,眺望外間景色,朝雲和暮雨正在靈園中摘取瓜果。
楊義偏頭望去,神色忽然一怔,然後指著靈園的一處位置道:「這裡原先種了什麼?」
這靈園占地不算大,本就是他用來種植一些果蔬的地方,但地母牙旁邊有一塊區域居然是空著的。
讓他感覺很奇怪。
朝雲聞言直起身子,眨眨眼道:「什麼也沒有種啊。」
「那這裡怎麼空著?」楊義問道。
朝雲被他問的低下頭,怯怯道:「這裡一直都是這樣,主人沒說過為什麼空著,婢子也不知道。」
楊義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不但靈園處空了一塊區域,他感覺自己心裡好像也空了一塊,缺了點什麼東西。
略一沉吟,御空而起,來到玄靈洞府。
察覺他的氣息,玄靈高興地從洞府里迎出來:「楊大哥,你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楊義沖她笑了笑,說起來,自來到千雪福地之後,他還
沒來過玄靈的洞府。
「楊大哥進來說。」玄靈將他請進去,紅豆奉上香茗。
閒談一陣,玄靈有些擔憂地望著他:「楊大哥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楊義摸著下巴:「我也覺得自己遇到什麼事了,可就是不知道具體遇到了什麼!」
這話說的很奇怪,玄靈卻聽懂了,關切道:「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累嗎?閉關修行數月,說不累倒是假的,可也不至於對自己造成太大影響。
「楊大哥你要注意休息,若是覺得疲倦了,就多放鬆放鬆,修行之事不急於一時,我們都還很年輕呢。」
這個道理楊義豈能不懂?
「算了不說我,你也快築基九層了吧?」
玄靈頷首:「確實快了,到時候就可以感悟法儀之事了。」
在玄靈那邊待了一陣,小玄靈照舊給他做了一桌好吃的,楊義吃飽喝足才返回自己的洞府。
嘗試閉關修行,依然難以凝神。
楊義心情煩躁起來,自己這是什麼毛病?怎麼好端端的,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略一沉吟,他閃身出了洞府,直朝白露那邊掠去。
「奉先來了。」白露笑吟吟地將他迎進去。
楊義攬著她的腰肢就朝內室走去,渾沒注意到,白露的神色忽然有些慌亂。
「脫!」關上房門,楊義便開始給自己寬衣解帶。
白露表情僵住,面上擠出一絲笑容:「奉先你來的不巧,妾身最近幾日身子有些不太爽利。」
「啊?」楊義錯愕。
怎麼都金丹了,每個月還有那些事嗎?不應該啊。
白露解釋道:「修行上出了點岔子,奉先別多想。」
這樣啊————
既然白露修行出了點岔子,楊義也不敢胡來,便關切道:「修行上出什麼問題了?」
白露道:「不是什麼大問題,妾身自己能解決,奉先不用擔心。」
「若真有什麼事,一定要跟我說。」楊義神色嚴肅。
「知道啦。」白露點頭,「真有事不會瞞你的。」
與白露說了一會兒話,楊義才離開。
再次返回洞府,楊義沒急著去修行,而是在靈田谷中忙碌起來,藉助這種方式,煩躁的心情慢慢得以平復。
他本以為終於可以開始修行,但真的開始之後,只堅持了不到半日便又恢復如初。
自己絕對是哪裡出問題了!楊義一顆心直往下沉。
這情況是在從田家那邊回來之後才出現的,楊義細細思量著,忽然感覺有些不太對,自己去田家幹什麼來著?
是了,他是去找妖獸的,路過田家,然後受那田濟川的邀請幫忙斬殺狸力。
那狸力實力不俗,而且精通土遁,他以飛劍重創,一路追擊,終於在地下深處將之斬殺。
想到這裡,楊義忽生出一種極為不協調的感覺。
那種自己好像忘記什麼重要的事情,心裡缺了一塊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這感覺似曾相識————
此前跟童蘇蘇一起闖蕩史道書世界的時候,便每每生出這種不協調的感覺。
不過那會兒是因為他魂入史道書世界,自身記憶被蒙昧的緣故。
那麼現在呢?
是什麼在影響記憶,自己心裡缺失的那一塊又是什麼?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楊義默念,平復自身心境,同時收束自身心念,回想自己從田家回來後的種種。
漸漸地,他發現了兩處疑點。
靈園裡空缺的那一塊區域,還有白露對自己的態度。
靈園為什麼空缺了一塊位置他不知道,但白露對自己的態度著實奇怪,按道理來說,自己主動去找她,這女人應該歡天喜地才對,怎麼也不應該以什麼身子不爽利的由頭打發了自己。
她一個金丹修士,又沒有受傷的痕跡,身子哪來的不爽利?
雖有發現,可終究只是疑點。
接下來數日,楊義整日裡除了在千雪福地閒逛找人聊天,便是在靈田谷中忙碌。
不去深思,不去多想,只看只做。
數日下來,他終於有所察覺。
玄靈洞府中,兩人一番閒談之後,小玄靈臉色紅紅的,低著頭:「楊大哥,時到今日,你還不知道我對你的情誼嗎?」
楊義看著她,抬手將她的柔荑握住,正色道:「我自然知曉。」
小玄靈抬頭,眸光中盈滿了歡喜,輕輕道:「楊大哥————」
楊義微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不用說,楊大哥回頭會給你個交代。」
這般說著便站起身來,在玄靈費解的注視下走出洞府,身形沖天而起!
閃瞬來至千丈高空,他俯瞰下方,整個千雪福地映入視野,心中念頭轉動:已經好長時間沒見童蘇蘇了,該去看看她了。
取出凰千雪的玉佩,灌入靈力,激發玉佩之能,門戶洞開。
他一步踏入其中,身形消失不見。
再現身時,已在一座洞府內,有人聽到動靜朝這邊趕赴,他轉頭望去,對上一張不太熟悉的臉龐。
赫然是童蘇蘇的侍女知意。
「楊奉先?」知意訝然地望著他,旋即又轉身跑出去,口中叫道:「小姐,楊奉先過來看你了。」
外間又是一陣腳步的錯亂聲,兩息後,童小妞的身影撞進楊義的視野:「楊奉先你來啦?」
「呵————」楊義莫名地笑了,心情卻沉重至極。
「你怎麼這麼笑?」童蘇蘇有些奇怪地望著他。
楊義閉上眼,好幾息才睜開,看著面前的人兒,徐徐開口道:「我能去的不是童蘇蘇的洞府,是我家小妹的洞府!所以,我眼前所見,皆為我心中所想對吧?」
正是因為在激發玉佩時,他想著來童蘇蘇這邊,所以就真的來了!
所以他此番的情況跟上次進入史道書不一樣,不是自己的記憶出問題了!
他霍然睜眼,冷冷地看著面前嬌憨的少女:「你到底是誰?」
少女歪頭:「楊奉先你在說什麼呀?」
劍鳴聲響起時,楊義已身合劍光,人劍合一,殺掠而去,童蘇蘇似是被嚇傻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楊義眸中的遲疑一閃而逝,動作反而愈發決然。
霎時間,房間內便全是閃爍的劍光。
待他重新站定身形,再抬眼望去時,童蘇蘇依然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在他方才那一輪全力以赴的強攻下,竟連頭髮都沒被傷到一根。
她只是笑望著楊義,身子忽然扭曲,如一團陰影般化開。
一同化開的還是整間屋子,緊接著是整個天地。
楊義一下子來到了一片朦朧大霧之中,伸手不見五指,不但如此,便連自身神念都被壓制在身側一丈範圍內。
「你居然能有所察覺。」縹緲的聲音傳入楊義耳中,四面八方,叫人難辨方位。
聲音是個女子的聲音,好似大夢方醒,有些惺忪的慵懶。
「幻術!」楊義眉眼一沉,事情果然跟他想的一樣,他在不知不覺間中了人家的幻術,而且是極為厲害的幻術。
「我很好奇————」聲音忽然近在咫尺,就好像是有人貼著楊義的耳邊說話,楊義甚至感受到了對方的體溫,他反手一劍斬去,卻是什麼也沒斬到。
「你區區築基之身,到底是怎麼察覺到的?」這次聲音換在另一側耳邊了。
楊義再一劍,又斬在空處。
「別白費力氣了,你連我在哪都找不到,還想傷我嗎?」仿佛有人站在楊義面前,語氣譏諷,面前的濃霧在翻滾間更是勾勒出一個人的形狀,可當楊義看過去的事後,霧氣又散開。
他這次沒再動手。
正如對方所說,他連對方在哪都找不到,無論怎麼出手都無濟於事。
略一沉吟,楊義道:「我曾魂入過史道書世界,記憶被封存,這幾日的感覺與那次有些類似,便起了疑心。」
可以確定,對他施展幻術的人實力極強,對方若真想殺他的話,早就動手了,所以自己應該沒有生命的危險。
可楊義想不通,她為什麼要對自己施展幻術,自己又是什麼時候中的幻術。
她的目的又是什麼?
「僅此而已?」聲音問道。
當然不是僅此而已,這幾日時間他看似什麼都沒幹,實際上是在做各種嘗試,他本以為此番情況跟那次差不多,但嘗試了之後才發現不是的。
無論是玄靈的忽然表白,又或者是他藉助傳送陣來到童蘇蘇洞府,都是他嘗試的結果。
所見既所想,這明顯是中了幻術的徵兆。
施展幻術人不可能窺探到他的全部記憶,所以他在幻術中所遭遇的一切,其實都是他自己心中翻湧出來的念頭。
施術之人,只是根據他的念頭展現出了那些幻象。
而且施術之人一直在時刻關注他,根據他的念頭調整幻境的內容。
最明顯的證據便是白露的反應!
施術者大概不想看到一些不雅的畫面,所以才給白露找了個藉口,打發了楊義。
「敢問這位道友,可是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你了?」楊義沉聲詢問。
「沒有啊。」飄忽的聲音響起。
「既沒有得罪之處,你為何要對我施展幻術?」楊義費解。
「因為無聊啊。」聲音回道。
楊義額頭青筋一跳,因為無聊,所以就對自己施展幻術?
「道友什麼時候動的手?」
「你既這般能耐,不如自己想想?」
我想的明白還問你?
「我是不是忘記什麼東西了?」楊義再問道。
「呵呵呵————」銀鈴般的笑聲響起,「你忘記什麼了呢?這樣吧,我可以給你個機會,免得你說我以大欺小,你若能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麼,我就解開幻術!」
「當真?」
「自然!」
「一言為定!」
「那你好好想,什麼時候想到了就喊我一聲!」聲音說完之後便消失不見了,四周翻湧的霧氣也沉靜下來。
站的大霧之中,楊義定下心神,所以————自己到底忘了什麼?
這應該是個關鍵!
那未知的強者弄出這麼個幻術出來,讓自己沉溺其中,還定下那樣的約定,楊義有理由推測,如果自己想起忘記的事,便有機會破開這個幻術。
他回想自己這段時間經歷的種種。
童蘇蘇從瓊華洞天跑來找自己,給千雪福地傳達了瓊華真君的命令。
韓昂帶隊出發,前往瓊華。
自己閉關修行,農家一脈晉升築基九層,感悟法儀。
小荷等人找出了藏寶地。
自己則出發尋寶————想到這裡,楊義忽然眉頭一皺。
有些不太對,那種不協調的感覺又出現了。
可以確定的是,自己中幻術的時間點應該不會太久,問題就出在自己出發尋寶之後。
按下心頭疑惑,繼續順著時間線捋下去。
遇到田濟川,受他委託斬殺妖獸狸力,當時田家眾人出了族地便遭遇狸力的襲殺,他一劍斬出重創了狸力,後者遁地而走,自己則緊追不捨————
有些東西真的不能深思,平時沒怎麼在意,可一旦深思處處都是破綻。
他沒想起自己到底是怎麼追擊到狸力,然後將它斬殺的!
狸力的屍體好像憑空到了他手上。
要知道狸力這種妖獸最擅土遁,而且實力極強,哪怕自己是農家,在土遁上的造詣也絕比不過對方。
就算真的重創了它,在地下那種環境,自己真的能殺掉它嗎?
這本是一個很明顯的破綻,正常情況下是個人都能察覺,但在幻術的影響下,自己竟下意識地迴避了對這個破綻的審視。
所以————狸力不是自己殺的?
自己身邊當時有個幫手?
一念至此,楊義悚然一驚。
這就能解釋他剛才想起自己從福地出發尋寶時有些不太對勁的感覺了,因為如果他的推斷正確,那從福地出發的時候,自己就不是一個人!
是誰?
自己把誰給忘記了?
一個模糊又朦朧的身影忽然自腦海中浮現出來,他想仔細看,卻看不真切。
楊義伸手扶額,腦子有些發疼的感覺,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用思過度,而是受到幻術影響而缺失的記憶正在復甦的跡象。
雖頭疼欲裂,卻精神大振!
「我在自己的洞府!」他徐徐開口。
四周沉靜的霧氣忽然翻湧,眨眼間,他便出現在了自己的洞府之中,轉頭望去,這就是自己的房間,外面傳來小荷和朝雲暮雨的說笑聲。
他邁步走出,迅速來到靈園的位置,望著那空缺的區域。
這個之前就發現的疑點絕對是個關鍵!
極有可能跟自己忘記的那個人有關。
可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跟自己的靈園扯上關係?對方也是一位農家?
望著那空缺的位置,腦海中那朦朧的身影又出現了——
楊義屏氣凝神想要看個真切,卻始終隔了一層。
頭疼的越發厲害了,已經嚴重影響了思考。
他大口呼吸,平復心情,不做深度的思量,終於慢慢緩過來。
這樣想下去不行,幻術的施法者實力很強,她不知因為什麼目的,有意掩藏了自己的一部分記憶,除非自己能打破她的幻術,否則這樣硬想是想不起來的。
楊義轉換思路。
可以確定,那個人對自己很重要,因為那種心中少了一塊的感覺作不了假,非重要之人,不至於讓自己生出這樣的感覺。
既然很重要,那這洞府內肯定有對方生活過的痕跡!
想到這裡,楊義眼前一亮,立刻在洞府內搜索起來,若是能找到什麼跟那個人有關的東西,說不定能聯想到一些什麼。
可讓他失望的是,他找來找去,竟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發現。
不急不急,洞府內找不到線索,那就看看自己的儲物袋,既是重要的人,那麼肯定一起生活過不短的時間,自己的儲物袋說不定有別人留下的東西。
他的儲物袋很多,大多都收在腦海的金光包裹中,留在身上的那個只放著平日生活修行所需。
一一查探,好東西不少,其中有些東西楊義甚至都想不出來歷,不過大多數他都知道從何而來。
比如那氣海果————
上品的已經用完了,下品的也交給小妹和玄靈了,自己身上就只剩下一些中品的。
這是小哭包老六當初給他的,以後再遇到什麼可以培養的人才,便可以給對方服下。
比如幾件法寶————
都是上次在南平谷大戰時繳獲的,基本是破碎的防護型法寶,楊義準備等自己金丹了再修補。
再比如————
楊義神色一怔,目光轉向那些中品氣海果。
小哭包老六給的,老六是婆娑禪木,遠超築基的存在,受那封印的殘屍影響,常年處於沉寂狀態。
自己與小妹當時為何能將他喚醒,還得了他諸多饋贈?
他為什麼是老六?
各種念頭轉過時,腦海中那朦朧的身影逐漸有清晰的跡象,比之前更猛烈的疼痛感傳來。
楊義只覺自己的神念都有要被撕裂。
而在這種疼痛感中,他終於發現了神念上的一點異常。
那是幻術的根源所在!
到了這時,他哪還不知自己距離真相已經只有一步之遙了,愈發專注地朝那朦朧身影望去,意圖瞧個真切。
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