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完畢。
禮堂燈光亮起。
周舟起身,然後轉過來面向禮堂的眾人。
禮堂陷入詭異的沉默。
過了幾十秒,或許過了幾分鐘,終於有人主動打破禮堂的沉寂。
「13級導演系學生孫昊向周主任問好。」
一個帶著眼鏡的斯文青年站起身來,面色平靜,用冷冽的語氣說著問候語。
「14級導演系學生劉翰向周主任問好。」
又一位青年站起身。
一模一樣的神情。
一模一樣的語氣。
「14級導演系學生陶嵩向周主任問好。」
「15級導演系學生薑淮舟向周主任問好。」
……
「21級導演系學生林野向周主任問好。」
林野站起身。
他身邊的宋若溪眉眼盈盈。
昨天林野的女輔導員突然私聊她,和她說了林野的事。
所以宋若溪今天特意過來陪陪林野,生怕他有什麼想不開。
看著旁邊挺拔的身形,她突然笑了。
「我怎麼忘了,你可是林野啊……」
她自言自語,眼波如水。
……
禮堂依舊沉默。
一場無聲的對峙。
良久,周舟扛不住壓力,儒雅的偽裝被徹底撕破。
他仰頭笑了一聲,笑聲乾澀又刺耳,在安靜的禮堂里格外瘮人。
「我沒錯!」
周舟嘶吼出聲,雙眼通紅,目光掃過站立的一個個青年男女,眼中帶著徹骨的怨毒。
他歇斯底里地吼著:
「是你們不知足!是你們白眼狼!沒有我,你們那些破片能上影展?能有今天?我拿點版權怎麼了?我拿你們的東西,是看得起你們!」
「我沒錯!這個圈子就是這樣的!我只是讓你們提前體驗一遍社會的殘酷,你們應該謝我!謝我!」
沒有人說話。
無言是最大的輕蔑。
周舟無法忍受林野他們輕蔑的眼神,他一隻手死死捏緊椅背,另一隻手在空中狂亂揮舞,試圖緩解內心的焦慮。
良久。
他平靜下來,嘴角帶著瘮人的笑:
「你們不會以為躲在後面的那個老東西是好人吧?」
「我乾的這些事,他這些年真的一點都不知情?」
「沒有他的默許,我敢做這麼多年?」
「去年我逼得人跳湖的那個事情還是你壓下來的。」
「對吧?」
「我親愛的舅舅。」
林野一驚,暗道一聲果然如此。
這時,兩道身著制服的身影從禮堂後門快步走入,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沉重的聲響。
領頭的警官亮出證件,看向周舟,聲音冷硬清晰,穿透每一個角落:
「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現依法對你涉嫌侵犯著作權、非法牟利、過失致人死亡一案執行刑事拘留,請你配合調查。」
周舟沒有掙扎,他緩緩垂下雙手,任由警察一左一右扶住手臂將他帶走。
禮堂的眾人開始退場。
最先站起身向周主任問好的孫昊笑著向後門離場,看起來心情不錯。
路過林野時他突然低聲說道:
「你們小兩口真有情趣,居然特意挑後面的位置打情罵俏。」見到兩人身體一僵,他接著揶揄,「就是聲音大了些,注意點影響啊學弟。」
林野大呼不妙起身想跑,卻被身邊的宋若溪捏住腰間軟肉,然後狠狠一扭。
「啊!學長……你!」
在林野的慘叫聲中,他心情更加愉悅地離開禮堂。
這就是在單身狗身邊秀恩愛的下場!
……
鬧騰一番的兩人正無奈地蹲在禮堂門口。
外面是傾盆大雨。
「你要是不掐我,咱倆沒準還能趕在下雨前回去。」
「你這是在怪我嘍?」
「沒有沒有,我哪敢呢我的小姑奶奶。」
聽出宋若溪的語氣不善,林野果斷認慫。
識時務者為俊傑。
室友都出門了沒法求他們送傘,只能等雨小一點再跑回寢室了。
林野轉頭看向旁邊的宋若溪,發現她居然正看著雨傻笑。
林野疑惑,不由得露出關愛智障的表情。
宋若溪心裡確實有點雀躍。
禮堂的人已經走完了,外面的大雨也將禮堂周圍清場了。
這裡只有她和林野。
上大學以後林野就一直在刻意的躲著她,他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待在一起過了。
好久好久。
久到哪怕只是在一起躲雨,宋若溪也很開心。
看著眼前的瓢潑大雨,她甚至祈禱能多下一會兒。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兩人回頭。
原來是躲在後台的老校長。
「校長好。」
林野起身問好。
「校長好。」
宋若溪也跟著問好。
老校長目光閃爍,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三人就這樣靜靜的站在禮堂門口看雨。
「周舟是我姐姐的獨子。」不知過了多久,老校長幽幽開口,聲音嘶啞,「我唯一的姐姐。」
「家裡為了供我上學,讓她早早嫁人,她從小就身體不好,但是一直都很照顧我,還記得小時候……」
「您後面是不是想說他有一個悲慘的過往,然後您出於對他母親的愧疚所以一直包庇他。」
林野打斷了老校長的回憶。
「他的過往或許很慘,但那和我們無關,更不是他傷害別人的理由。」
他認真的看著老校長,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同情原諒他,我也沒有資格替那些被他傷害的人同情原諒他。」
「我家的長輩教過我,人犯了錯就應該受到懲罰。」
「您不是一個合格的舅舅,也不是一個稱職的校長。」
宋若溪緊張的看著他們,怕兩人情緒失控爭執起來。
老校長沉默低下頭,佝僂的身形在陰影里顯得更加頹廢。
雨漸漸小了。
老校長突然輕笑一聲:「沒想到活了大半輩子還能被一個學生說教。」
「別別別,小子就是一時衝動瞎嘟囔幾句,您老別放在心上。」
「瞎嘟囔的好啊。」老校長語氣釋然,「過幾天我應該就要去陪他了,有你的嘟囔對我和他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林野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偷偷和宋若溪對視一眼,然後兩人陷入沉默。
「但這幾天我還是校長。」老校長突然笑了,「我要給你的畢設項目使點小絆子。」
「啊?」
氣氛轉折得太快,林野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
「您這不是打擊報復嗎?」
「一個小老頭記仇點怎麼了?」
「那您要使什麼絆子?」
「告訴你還叫使絆子嗎?」
雨停了,老校長晃悠悠地離開,身後的林野不斷哀嚎,宋若溪笑著看他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