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臣有一言。」
孔穎達轉身面向御座,整了整衣冠,彎腰行了個標準的大禮。
起身時,脊樑筆直。六十年浸淫經義撐出來的骨架,沒有因為方才那道白光塌下去半分。
「老臣方才確實看到了一樣經書里沒有的東西。」
殿中百官的注意力齊齊扎過來。
「但老臣仍有一句話要講。」
他沒看李閒,看的是那台重新罩上黑布的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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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能殺人,亦能救人。格物之學既能照亮殿堂——有朝一日,是否也能焚毀城池?」
太極殿靜得能聽見柱頭上雀鳥撲翅。
老人沒等答案,轉回身。
「老臣不反對格物。老臣反對的,是無韁之馬。」
李閒站在原地,沒有反駁。
老人說的是對的。但他不能在這個場合認——認了,就是給格物院親手套枷鎖。
好在,他不需要自己接這茬。
「孔卿之憂,朕記下了。」
李世民開了口。
聲音不高,整座大殿的氣息隨之一沉。
「王德。」
「奴婢在。」
「把東西取出來。」
內侍總管從袖中取出那份詔令,雙手捧到宣讀位置。明黃絹帛上,天子行璽的朱印扎眼得很。
所有人都看到了。
這份詔令是提前寫好的。
辯經之前就寫好的。
也就是說——無論今日辯成什麼樣,聖裁早已落定。
「制曰——」
落針可聞。
「格物院升為崇理署,隸將作監,秩從五品。」
從五品——這不是什麼工坊附屬,是正式列入官制的衙署。
「李閒,加朝散大夫,領崇理署令,掌格物教習、器物研創諸事。」
朝散大夫,從五品下散官。榮銜,不管實事,但從今往後,李閒見六品以下的官不用先行禮。
李閒拜謝,腦子卻在飛轉,以他對李二的了解,絕不會只有賞。
果然。
王德繼續念。
「崇理署所習之學,與國子監並行不悖。格物致知,各有所長。著國子監增設算學科,崇理署增設經義課。文理交融,方為全才。」
兩家互相滲透,互相牽制,互相競爭。
漁翁姓李,坐在最上面那把椅子上。
「臣,謝陛下隆恩。」
「孔卿。國子監增設算學科,你有異議沒有?」
孔穎達沉默了三息。
「臣無異議。臣只有一請,崇理署增設經義課,授課博士由國子監選派。」
「准。」
「另外。」李世民又開口了。
「格物之學既為新設,當有成文之典。著孔穎達與李閒聯合編纂《格物初要》一書,朝廷刊印,頒行天下。」
連長孫無忌都偏了偏頭。
聯合編纂,讓儒學泰斗和格物新貴一起署名。
以後誰罵格物院是「奇技淫巧」,就等於在罵孔穎達掛了名的書是淫書。反過來,誰拿格物的旗號衝擊儒學,也等於在打孔穎達的臉。
孔穎達應了句「臣遵旨」,收好笏板。
老人退回去半步時,身體頓了一頓,沒有多餘動作,但那半息的停滯裡頭,分明在重新掂量這個年輕人究竟有幾斤幾兩。
詔令宣畢。
王德捧著一方嶄新銅印過來。印面不大,四四方方,「崇理署印」四個篆字。
李閒雙手接過,掌心被銅的涼意激了一下。
握著這方印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堆亂七八糟的畫面,萬年縣衙門口摔的那一跤,永安村畫筒車圖的雨夜,高爐前烤脫了一層皮的那些日子……
不等他把這口氣咂摸完,李世民已經把話頭轉向了另一邊。
使節席。
「祿東贊。」
吐蕃國相起身行禮,動作恭謹挑不出毛病。
「外臣在。」
「方才那一幕,看清了?」
「天朝學問精深,外臣嘆為觀止。」
「嘆為觀止就好。」
李世民站起來了。
「朕與你家贊普都是實在人,不說虛話。」他從御階走下一步,「松州的事,你知,朕知,不必裝聾作啞。你家贊普想看大唐的虛實,今天看夠了。回去告訴他,大唐有的東西,不是你們在高原上能想出來的。」
祿東贊脊背彎得更低,沒答話。
「朕不想打仗。打仗費錢費糧費人命。你們要茶,朕給。但給什麼茶,給多少,什麼價,朕說了算。」
他走回御座,隨手把案角那份軍報丟到祿東贊腳邊。
「松州幹的好事,清單在這兒。朕可以當沒發生過。但有條件。」
「外臣……恭聽。」
「貢使三年一入,每入攜硝石五千斤、硫磺三千斤為貢,朕回賜官茶。」
他掃了祿東贊一下。
「五百斤。」
硝石五千換茶五百。
祿東贊終於抬了頭,臉上那副溫馴的笑還掛著,但嘴邊已經繃出兩道硬紋。
「陛下……此例恐非常制……」
「常制?你要跟朕談常制,那朕就跟你談松州那幾條人命。一條命值多少硝石,你回去算算。」
笑沒了。
「這份東西帶回去。他若覺得虧,可以不來。」李世民語調平得出奇,「但朕的崇理署,明年會造出更多他看不懂的東西。後年更多。年年更多。」
「就看誰先等不起。」
祿東贊緩緩低頭,手按胸口,行了吐蕃最重的臣服禮。
「外臣……回去轉稟贊普。」
「去吧。」
祿東贊退下時,後背的袍子被汗洇透了一塊。他身旁的尼瑪嘴抿成一線,袖中那片寫滿吐蕃文字的羊皮被攥得變了形。
他們想來看大唐的虛實。
看到了。
比最壞的預估,還糟十倍。
……
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李閒走在最後面,懷裡揣著銅印。
前方有人停住了腳。
孔穎達。
老人被兩個學生攙著,白髮在秋風裡散了幾縷。走出幾步,忽然停住,側過身來。
李閒站定,彎腰行了個九十度的大禮,停了三息,起身。
老人轉回頭,走了。
蹣跚的背影消失在宮巷盡頭。
李閒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半天,胸口堵著什麼東西,酸也不是,澀也不是。
他贏了。可對面站著的那個人,不是敵人。是一個為了心中之道站了六十年的老頭子。
「郎君!」
陳宮不知什麼時候衝到跟前,一臉急色。
「孔常侍府上剛遞來一張帖子——明日辰時,請您去國子監。說是商議《格物初要》編纂之事。」
陳宮壓低了聲,「來遞帖的人帶了句話,說規矩得在他的地方定。」
李閒攥著銅印的手頓住了。
好傢夥。
老頭散朝回去都不帶歇口氣的,這就把他約到國子監,在人家的主場上先擺一道。
聯合編纂,說得好聽。
誰執筆,誰審稿,誰定目錄,誰握話語權,書還沒寫,繩子已經套上。
「備車,先回府。」
李閒邁步往宮門走,秋風灌進承天門洞裡,呼呼地響。
今晚別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