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先生何不救他一命?
十餘日後的清晨,劉備親自在南鄭城外為大軍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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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此去,還是要儘快回來。」
劉備看著面前的諸葛亮道:「如今各縣剛剛歸降,還需有你相助啊。」
「主公此言差矣。」
諸葛亮笑著看向劉備身後的龐統等人:「有士元、孝直相助,區區數縣之事,必定不在話下。」
「先生不知,主公指望我等早日平定漢中全境。他好回去益州找他的季玉賢弟敘舊呢。」
周不疑話一出口在場眾人都不禁面帶笑意,一旦自己等人拿下漢中,再回益州之時恐怕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好了,早些出發吧。我在南鄭等著你們凱旋的好消息。」
「諾。」
「主公請回,我等告辭了。」
諸葛亮見眾人辭別已畢,回身下令道:「劉封帶五千兵馬先行,全軍開拔!」
「諾!」
諸葛亮率三萬兵馬,沿著漢水北岸的官道迤邐前行,隊伍浩浩蕩蕩,聲勢震天。
這三萬兵馬中,兩萬是荊州舊部,一萬是漢中降卒中挑選出來的精壯之士,由黃忠負責沿途整訓。
老將軍雖然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每日行軍之餘還要拉著新編的降卒操練一個時辰。劉封率五千先鋒在前面開道,沿途哨探往來不絕,一切井然有序。
行軍兩日之後,大軍在西鄉紮營。
此處距離西城已不足百里,再走兩日便可抵達城下。所以諸葛亮下令全軍早早紮營,養精蓄銳,防備西城申儀領兵偷襲。
營火在帳外噼啪作響,夜風裹著山林間的寒氣從帳簾的縫隙中鑽進來,吹得燭火微微搖晃。
諸葛亮與周不疑用過晚飯,對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漢中諸縣的輿圖。
「拿下沔陽、南鄭這些天來,我曾與士元聊過,他也贊成你不可兩路出擊的想法。」
「但他對於進攻方向卻與你截然相反。他認為應以荊州作為防守,我主力大軍自漢中北伐曹操。」
諸葛亮面帶笑意,語氣平靜道:「不疑,你怎麼看?」
周不疑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茶盞:「士元先生的顧慮恐怕是我軍從荊州北伐的話,襄陽城高池深,又靠近曹操腹地,且還要防備江東孫權。」
「而從漢中出秦嶺,雖然道路艱險,卻可以直插關中腹地。況且關中馬超韓遂等人正與曹操激戰,勝敗尚且未知,我軍或許有機可乘。」
「只是,無論從何處開始北伐,都需根據當時的實際情況而定,世間從無一成不變之法。」
「是啊。」
諸葛亮點點頭,羽扇輕搖道:「待我們徹底安定好荊州、益州、漢中諸地,才有北伐的可能。」
「屆時與孫權的關係如何,關中馬超、韓遂與曹操的戰況如何,曹操在襄陽等地的布防情況如何,都還是未知之數。此時議定北伐路線,確實言之過早。」
「先生此言甚是。」
周不疑應了一聲,帳中忽然沉默了下來。
夜風呼嘯而過,吹得帳外的旌旗獵獵作響。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目光落在跳動的
燭火之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此次攻打沔陽,劉封第一個站出來力挺他的計策,後來又身先士卒,調度有方。
這一戰下來,劉封的表現有目共睹。
他勇猛果敢,最後更是親手生擒了張衛。這份能耐,絕非尋常紈絝子弟可比。
周不疑知道,這當然並非偶然。
劉封是劉備親自挑選,並且當作接班人培養了十幾年的養子。無論是軍事素養還是個人道德上,劉備都傾注了全部心血。
而劉封也沒有辜負這份期望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人都覺得,這孩子為人勇猛剛烈,忠義孝順,頗有玄德公年輕時的風範。
本來一切都很好,可壞就壞在,老劉培養了人家十幾年,自己忽然有親生兒子了。
這就有些尷尬了。
疏遠吧,畢竟有著十幾年的父子之情,劉備捨不得。
可是一直留在身邊,年長的養子能力出眾、深得軍心,年幼的親兒子卻什麼都不懂。
這個局面又註定會對劉禪形成威脅。
劉備左右為難,但又始終狠不下心來徹底解決此事。
於是就一直拖著,直到後來拖不下去了,這才借著逼反孟達、不救關羽的罪名,下令殺子。最後涕泣流淚,抱憾終生。
周不疑想著如今既然已經打到了西城,不如就將這個隱患也一併解決了。
他抬頭看向諸葛亮,忽然開口:「先生以為,公賜為人如何?」
諸葛亮微微一愣。方才還在說北伐路線,怎麼忽然問起劉封來了?
他抬眼看向周不疑,這個少年從來不說說廢話,現在忽然提起劉封,又是在深夜私聊的場合,必然另有深意。
他沉吟片刻,語氣平靜地答道:「公賜為人剛猛,領軍作戰向來身先士卒,能得部下效死。對主公也忠孝可嘉,更難得的是,從未聽說過他有什麼欺壓良善、禍害百姓之舉。」
「先生所言,可謂公道。」周不疑點了點頭,「可如此忠勇之人,先生何不設法救他一命?」
帳中驟然一靜。
諸葛亮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心思電轉,瞬間便明白了周不疑的意思。
劉封是養子,阿斗是親子。劉封日漸展露才華,而阿斗尚在幼沖。待阿斗長大,劉封正當壯年,軍功赫赫,威名遠播。
屆時劉封的處境將極為尷尬!無論他本人是否覬覦嗣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脅。以劉備的性格,他是絕不會在繼承人問題上留下隱患的。
到那時,劉封恐怕————
諸葛亮沉默了許久,緩緩放下茶盞:「不疑,此乃主公家事,我等如何置喙?」
「先生。」周不疑輕輕搖頭,「你我皆知,此事若放任不管,日後必有讓人不忍言之事發生。此事一旦成真,豈不是陷主公於不仁不義之境地?」
諸葛亮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周不疑說的是實話。
劉封的命運,從劉禪出生的那一天便已註定。只是那時劉備蝸居在新野小縣,尚無權勢,所以眾人都未重視此事。
但如今卻大不相同了!自家主公已得荊州,現在即將全據漢中,甚至日後南下將益州的錢糧握在手中也極有可能。
接下來就是北伐,此事一旦成功!劉備的繼承者將牽扯到多大的利益相爭,此事不問可知!
諸葛亮深知人性,到那時,就算劉封本人無心相爭,他的身份也會被無數有野心之人
利用。
難道提前動手?且不說主公會不會同意,便是諸葛亮自己,眼下也不忍心去謀害一個忠心耿耿、一心想要建功立業的少年將軍。
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才緩緩開口:「既然如此,不疑計將安出?」
「我與公賜素來交厚。我打算與他直言相告,點破其中的利害,讓他認清自己的身份。脫離劉氏,改回自家本姓。」
「如此一來,他便不再是嗣子人選,日後以獨立將領的身份建功立業,憑戰功封侯拜將,不失為一條光明坦途。」
周不疑頓了頓,看向諸葛亮:「先生覺得如何?」
諸葛亮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會聽你的勸嗎?」
「他若不聽,那便是自尋死路。從今往後我周不疑再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哪怕他將此事稟告主公我也不懼,我周不疑問心無愧。」
周不疑頓了頓,又道:「但我相信他。我相信公賜是個明白人。」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搖著羽扇,望著跳動的燭火,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不疑有心了,難為你竟
想得如此長遠。」
「先生謬讚。此事也不光是因為我與公賜交好。」
「實在是明明可以儘早解決的麻煩,何必非要拖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諸葛亮點了點頭:「此事若能提早解決,確實也是替主公解決了一件大麻煩。」
「主公仁德,有些事他不忍心做,就由我們來替他做吧。」
「只是,我需如何做?」
周不疑朝諸葛亮輕輕拱了拱手,恭謹道:「屆時先生審時度勢,順水推舟即可。」
諸葛亮抬眼看向他,片刻後,將羽扇輕輕擱在案上。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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