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張魯出降
沔陽城內，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與樹木燃燒後的焦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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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疑站在城頭上，望著遠處漸漸平息的戰場。城下的戶首已被清理乾淨，降卒分批押入臨時搭建的營寨，傳令兵來回奔走，將一串串數字報到他手中。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周不疑回頭，見魏延正大步登上城頭，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
「周祭酒，戰果清點出來了。我軍俘虜數千，其餘教眾盡皆逃散。繳獲糧草三萬餘斛，軍械甲仗不可勝數。」
魏延將手中的竹簡遞過去，又補了一句：「這幫鬼卒，打仗不怎麼樣，糧草倒是囤了不少。」
周不疑接過竹簡，目光掃過上面的數字，眉頭微微一挑：「我軍傷亡如何？」
「陣亡不到三百，傷者不過八百。」魏延咧嘴一笑，「以不到兩千的傷亡，大破兩萬敵軍—痛快！」
周不疑沒有接話，只是將竹簡緩緩合上，目光望向城下那黑壓壓的降卒營寨。
他心裡明白，能有如此大勝主要還是因為張衛及其麾下的士卒軍事素養太差。
若是日後去了北方，在平原地帶與曹操交手，恐怕就再也沒有這樣的好事了。
魏延正要說什麼，城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劉封騎在馬上，他身後的士卒押著被五花大綁的張衛，正穿過城門。
守城的士卒紛紛探出頭來張望，有人高聲叫好，有人哈哈大笑。劉封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城頭，對著周不疑抱拳行禮，聲音里滿是興奮。
「不疑！張衛被我抓住了！」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年青的臉上神采飛揚。
「他身邊那群鬼卒，一見情形不對就丟下他跑了個精光。他自己從馬上摔下來，一頭栽進泥坑裡，被我揪出來的時候還在喊天軍饒命，天軍饒命」哈哈哈！」
霍峻、魏延笑著搖頭，從軍多年，他們深知戰場是最考驗人性的地方，像這種兵敗之後大喊求饒的不知見過多少。
「公賜此番立下大功，主公必定欣慰不已。」
周不疑笑著拍了拍劉封的肩膀，轉頭看向被押上城頭的張衛。
張衛披頭散髮，渾身是泥，道袍被撕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白花花的皮肉。他低著頭，渾身不住地顫抖，再也沒有了白日裡那份倨傲與狂妄。
周不疑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倒也沒有出言嘲諷，只是微微側頭，示意親衛給他鬆綁。
「張祭酒，」周不疑面帶笑意，「初次見面，我是玄德公麾下軍謀祭酒。我叫周不疑，你也可以叫周祭酒。」
張衛猛地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俊俏少年道：「你就是周不疑！？」
「不錯，正是在下。」
「你不是校尉麼？怎麼變成了軍謀祭酒？」
周不疑哈哈一笑：「昨日相戲爾。兵者詭道，張祭酒莫怪。」
張衛雙腿一軟，跟蹌了兩步才站穩。他望著眼前這個少年，動了動嘴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心中還是無法接受自己這麼快就敗給了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少年。
「你們————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的聲音嘶啞而乾澀，「陽平關固若金湯，你們怎麼可能————」
「米倉山。」周不疑淡淡道，「我們鑿了半年的山，修了一條棧道，繞到了陽平關的背後。」
張衛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失魂落魄道：「半年————鑿了一條路————這怎麼可能————
「」
周不疑端起案上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張祭酒，你們霸占漢中二十餘年，漢中百姓也信了你們五斗米教二十年。你們設義舍、置義米肉、寬刑緩罰、修路贖罪—這些都是善政。」
他抬眼看向張衛，話鋒忽然一轉：「可善政救不了漢中。你們割據一方，不設官吏，不練精兵，不修武備，自以為憑天險就能偏安一隅。」
「可你想過沒有：就算今日沒有我周不疑，他日曹操大軍南下，難道你們就能抵擋得住？」
「以曹操為人，他能善待這漢中的百姓？」
張衛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確實以為，只要守住陽平關天險，他張氏兄弟就可以一直割據漢中，安安心心的當他們的土皇帝。
數次擊敗南邊的劉璋，更是給了他無限的信心，覺得所謂漢室宗親，也不過如此！
直到今天，他手下的兩萬大軍，一觸即潰。
「張祭酒，」周不疑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你兄長張魯治漢中二十餘年，百姓感念其恩。但恩德只能保你張氏一時，保不了你們一世。」
「我主劉玄德，志在興復漢室、平定天下。你兄長若肯歸降，漢中百姓免遭兵戈之禍，你張氏一門也能夠得以保全。」
「但若執意抵抗，今日沔陽城外的兩萬大軍，便是前車之鑑。」
周不疑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許：「我軍既能繞過陽平關出現在此地，大祭酒當知天意所在了。」
張衛低著頭，身體不住地顫抖。
良久，他才沙啞著嗓子開口：「拿筆來。」
兩日後，南鄭城下。
劉備的大軍已在此紮營三日。中軍大帳內，諸葛亮、龐統、黃忠、法正等人正圍著輿圖商議攻城之策。
帳外不時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那是隨軍工匠正在打造雲梯、衝車等攻城器械。
「末將以為，可先攻其四門，試探虛實，再擇薄弱處集中兵力。」
黃忠皺著眉頭，手指在輿圖上來回比劃。
龐統搖了搖頭：「漢升將軍此言差矣。張魯麾下雖無良將，但南鄭城中教眾眾多，若被我軍逼入絕境，未必不會拼死抵抗。依統之見，當以勸降為先。張魯非梟雄之才，如今外援斷絕，若能曉以利害，未必不會開城投降。」
法正點頭附和：「士元所言極是。張魯以五斗米教治漢中，素來重民心而輕兵戈。如今他弟弟張衛被我軍牽制在陽平關，南鄭已無外援。只需靜觀其變，南鄭或可兵不血刃而下。」
劉備端坐主位，聽著眾將的議論，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輿圖上南鄭城那個墨筆圈出的小點。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勸降信已經射入城中，張魯至今未有回音。再等五日。若五日後仍無動靜，那就開始攻城！」
話音未落，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掀簾而入：「主公！沔陽急報！」
帳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名親衛手中的帛書上。這才多久就來了急報？也不知這急報是喜是悲————
劉備接過帛書展開，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轉為震驚，又從震驚轉為難以抑制的狂喜。
「好！哈哈哈！」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燭火一陣搖晃：「不疑在沔陽大破張衛！兩萬援軍全軍覆沒，張衛本人已被公賜生擒！」
帳中頓時一片譁然。
龐統從劉備面前接過帛書，飛快掃了一遍，仰天大笑：「好一個以城為餌，圍殲援軍！不疑果然大才！」
黃忠撫著長須，臉上滿是感慨：「以不到兩千的傷亡，殲敵兩萬。老夫打了半輩子仗，從未見過這般戰果。周祭酒初次領兵便立下如此奇功，當真後生可畏。」
法正眼中精光一閃，躬身道：「主公，張衛被俘，陽平關外援已絕。張魯若是得知這個消息，必不敢再作困獸之鬥。南鄭指日可下！」
「是啊主公，不疑這次俘虜了張衛，等於握住了張魯的軟肋。接下來勸降南鄭，事半功倍。」
劉備將帛書收入袖中，大步朝帳外走去。
眾將面面相覷，連忙跟了上去。帳外的校場上，工匠們還在叮叮噹噹地敲打著攻城器械。劉備站在營門處，望著不遠處的南鄭城。
「傳令下去，周不疑祭酒率軍歸營之時，全軍列陣相迎！」
「諾！」
三日後。遠處的地平線上，晨光初透，群山如黛。
一支隊伍正穿過晨霧，朝著南鄭方向緩緩行來。當先的斥候快馬加鞭來到營門，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劉備面前，高聲稟報導：「啟稟主公！周祭酒大軍已至營外兩里！」
劉備點了點頭，抬手整了整衣冠。身後眾將自覺地列成兩排，目光齊齊望向營門外的大道。
不多時，遠處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周不疑一身銀甲，腰懸劉備親賜的寶劍，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
遠遠望見營門口那道佇立的身影，他連忙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去。身後劉封，魏延分列兩側，五千士卒齊齊停下腳步。
周不疑走到劉備面前，拱手道：「主公！不疑幸不辱命。沔陽已克，張衛被俘，陽平關援軍全軍覆沒！」
劉備上前一步，雙手將周不疑扶了起來。他用力地拍了拍周不疑的肩膀。
「不疑辛苦了！此次入漢中，不疑當居首功！」
「不敢，皆賴麾下將士用命而已。
「，「哈哈哈，經此一遭，不疑果然成熟許多！」劉備笑著牽起周不疑地手：「走，隨我入帳！」
大帳內，眾人的目光落在被押上前的張衛身上。張衛早已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卻依舊面如死灰，低著頭不敢正視劉備。
「張祭酒，」劉備的語氣不疾不徐，「你可願降否？」
張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願降。我已修書一封，勸家兄開城門，順應天意。」
劉備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張衛，望向遠處那座矗立在晨曦中的南鄭城。城頭上的旌旗依舊迎風招展，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面旗幟撐不了幾天了。
張衛的信被射進城時，張魯正在府中獨坐。
窗外天色陰沉，院中的老樹在風中簌簌作響。
他面前的案上攤著幾日前劉備送來的的勸降信，這封信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從斥候發現劉備大軍之後整個南鄭就人心惶惶，一派風雨飄搖的景象。
漢中安穩二十年了，這些年來所有的戰火都被擋在陽平關外，何時見過大軍兵臨南鄭城下？
最讓他擔心的還是弟弟張衛，陽平關現在是何情形？怎麼毫無預警敵軍就深入到了漢中腹地？
侍從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門口站了片刻，似乎不敢開口。
「說吧。」張魯沒有抬頭。
「師君，城外射進來一封帛書。看著像是————大祭酒的手書。」
「什麼？！」
張魯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城外是劉備的大軍，若真是張衛本人的手書，那就只有一個結果了。
他連忙接過帛書細看。信上的字跡潦草倉促，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弟弟的筆跡。
「沔陽一戰，弟驕狂失策，兩萬教眾盡喪，自己亦被生擒。但劉備軍待我以禮，更是親見其摩下軍紀嚴明，將士勇猛，我教眾實難匹敵。」
「今南鄭四面被圍，外無援軍，內無良將。若執意死守，徒害數萬教眾與滿城百姓，張氏宗族亦難保全。」
「劉備已許諾，兄若歸降，必奏封侯爵，保全教眾香火與宗族性命。」
「弟罪該萬死，唯求兄念及百姓與宗族，開城歸降————」
張魯有些絕望地閉上了雙眼，自己這個弟弟的性格他最了解不過。
如今他親自寫信勸降，想來是徹底被劉備軍打怕了、打服了。
「大勢去矣————」
許久，張魯聲音疲憊得吩咐道：「去請閻公來。」
閻圃來得很快。這位跟隨張魯二十餘年的老祭酒鬚髮已經全白了。他推開房門時，張魯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手裡攥著那封帛書，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師君。」閻圃躬身行禮。
張魯沒有轉身。
「閻公，你說————我若現在開城門降了劉備，如何？
閻圃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師君，如今大祭酒被俘，陽平關外援已絕，南鄭城中雖尚有數千教眾，但已然於事無補。」
「事到如今，恐怕只能如此了。」
張魯轉過身來，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閻圃這才發現，這個素來從容的師君眼眶竟微微泛紅。
「傳令下去，明日清晨，開城門。
，「備好印綬、戶籍和冊簿。我要親自出城，向劉玄德請降。」
次日清晨，南鄭城門緩緩打開，厚重的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張魯赤著上身，自縛雙手，身後跟著手捧印綬與漢中戶籍冊簿的侍從，再往後是南鄭城中僅存的各級祭酒和教眾頭領。
數百人排成兩列緩步走出城門，他們神色複雜，有悲戚，也有不甘，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城門外，劉備早已率眾等候。他的身後，諸葛亮、龐統、周不疑、黃忠、法正等文武官員依次排開，再往後是上萬列陣整齊的荊州軍士卒。
張魯遠遠望見劉備，加快了腳步。他走到近前，雙膝跪地，以額觸地。
「漢中張魯，願率部眾歸降玄德公。還望玄德公念在漢中數十萬百姓的份上，寬待降人，保全教眾性命。」
他身後，數百名祭酒與教眾齊齊跪倒，黑壓壓地伏了一地。
劉備大步上前，親手解開了張魯身上的繩索，又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他赤裸的肩上。
「公祺先生請起。備此番入漢中，非為攻城略地，乃是為了興復漢室、平定天下而來。」
「先生治漢中二十餘載，設義舍、置義米、寬刑罰、安百姓，此乃大功德，備心敬之。今日先生歸降，非但不是恥辱，反倒是保全漢中的大義之舉。」
「備在此立誓：先生一族，備以禮相待，絕不相害。」
劉備轉身從侍從手中取過一卷帛書，正是前幾日射入城中的勸降信，他當著張魯的面緩緩展開，然後對著身後的荊州軍將士朗聲道：「此信，是我劉玄德親筆所書。今日張公歸降，信中所言，便是軍令。有敢侵擾漢中百姓、欺凌教眾降人者，立斬不赦！」
身後上萬將士齊聲應諾，一時之間氣勢如虹。
張魯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鬢邊已見斑白的中年人，嘴唇顫動了幾下，終於沒能說出話來。
是啊，自己想以五斗米教教化人心，可是百姓教化得再好，又如何敵得過如此精銳之師？
他身後那些原本面露惶恐的祭酒和教眾，也漸漸有人抬起了頭，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閻圃站在人群中看著劉備親手扶起張魯的畫面，蒼老的臉上緩緩淌下兩行清淚。
「師君，這便是天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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