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為將之道
次日天剛蒙蒙亮，定軍山的營中士卒便行動起來了。
劉備親率兩萬大軍，在晨霧中拔營起寨，朝著東北方向的南鄭疾馳而去。
大軍旌旗獵獵，肅然無聲，很快便消失在了山下的平原之上。
送走劉備，周不疑轉身回到了西路軍的中軍大帳。
他褪去了平日裡的青衫，換上了一套合身的銀鱗軟甲，腰間懸著一柄劉備親賜的寶劍，長發用發冠束起，往日裡溫潤的眉眼間，多了幾分肅殺的將帥之氣。
不多時，劉封、霍峻、魏延三人聯袂走入帳中。
「末將參見周祭酒！」三人齊齊拱手行禮。
周不疑擺了擺手，沉聲道：「諸位不必多禮。我與諸位早已相熟，多餘的場面話就不說了。此次主公授我西路軍主將之職，統領一萬兵馬攻取沔陽，切斷陽平關與南鄭的聯繫。」
「還望諸位精誠協作，你我一同建功立業，不負主公所託。」
「末將明白！」三人齊聲應道。
周不疑伸手點向案上的輿圖，開門見山道：「我軍的核心任務，諸位都已清楚。對於此戰，三位有何見解？」
話音剛落，劉封便率先笑了起來，語氣里滿是親切：「不疑，這有什麼好商議的？張魯那點家底，全在陽平關和南鄭兩地。沔陽不過是個彈丸小城，能有多少守軍？」
「咱們一萬大軍壓境，直接揮兵攻城便是，想來一兩日之內就能拿下。依我看啊，這根本就是父親特意送你的一場軍功！」
他跟著劉備多年，大多時候都是留在中軍護衛，很少有這種獨自領兵在外、獨當一面的機會。
如今終於能放開手腳，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勁頭。
其餘兩人站在一旁，都沒有開口。
霍峻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劍柄，神色平靜如水。魏延則抱著胳膊，斜靠在帳柱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在他們二人看來，這次出兵，說白了就是主公給兩個年輕人練手的。
他們倆的任務，就是在旁邊看著掌舵，只要周不疑不犯什麼致命的錯誤，他們就儘量不插嘴，安安穩穩把沔陽拿下來就算交差了。
周不疑將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卻也不點破。
他微微一笑：「公賜（劉封表字沒有記載，我為他取了一個）此言差矣。我周不疑不敢自矜才智，但如今有仲邈、文長二位將軍相助，若是只能拿下一座小小的沔陽，完成切斷通路的任務，那又算得什麼功勞？」
「三位跟著我作為偏師，總不能讓各位白跑一趟，無功可立不是？」
此言一出，魏延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猛地一凝，立刻站直了身子。
他心裡本來已經做好了「打醬油」的準備。劉備親率主力圍攻南鄭，無論是破城還是抓住張魯，那都是平定漢中的首功。
而他們這一路偏師，就算順利拿下沔陽，也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輔助功勞，根本不值一提。
可現在聽周不疑的意思，竟然還有更大的謀劃？
魏延上前一步，語氣急切地問道：「周祭酒此言何意？不妨直說！」
劉封也收起了笑容，好奇地看著周不疑。
周不疑手指重重地落在輿圖上沔陽與陽平關之間的位置，沉聲道：「拿下沔陽，易如反掌。但諸位想過沒有？一旦沔陽失守，南鄭被圍，陽平關的張衛會怎麼做？」
「他必然會放棄陽平關，率領全部主力回援南鄭！而沔陽，是他回援的必經之路。」
「原本按照主公的部署，我們只需守住沔陽，擋住張衛，為主公攻打南鄭爭取時間即可。但這樣一來，我們最多也就是個守城之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我的意思————不光要拿下沔陽！還要以沔陽為魚餌，在此設伏，大破張衛的三萬大軍！更甚者，若是能將張衛生擒，南鄭的張魯得知主力覆滅，他親弟弟被俘，必定會開城獻降！」
「如此一來，我軍雖是偏師，卻能立下平定漢中的首功！」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劉封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震驚與興奮。
魏延也呼吸一滯，眼中迸發出灼熱的光芒；就連一向沉穩的霍峻，也抬起了頭，不再如往常那般淡定。
活捉張衛，逼降張魯！
為將之人，誰不想立下赫赫戰功，搏一個封妻蔭子？
魏延猛地一拍大腿，朗聲道：「好！好一個以城為餌，圍殲主力！周祭酒計將安出？我魏延願效犬馬之勞！」
劉封也連忙道：「是啊不疑，快說說具體怎麼打！我都等不及了！」
周不疑指著輿圖，條理清晰地說道：「我的計劃很簡單，分兵三路，環環相扣。」
「第一路，由我與仲邈將軍率領五千人馬，正面攻取沔陽，大張旗鼓，引他來攻。」
「第二路，由文長將軍率領三千人馬，偃旗息鼓，悄悄隱匿在定軍山西側的山谷中。
待張衛率領大軍抵達沔陽城下，全力攻城之時，你便率軍從側翼突襲他的後營，燒其糧草，亂其軍心。」
「第三路，由公賜率領兩千人，提前埋伏在沔陽通往陽平關的必經之路上。張衛若敗，必定會率軍逃回陽平關，到時候你便率軍從半路殺出，截殺潰兵，務必活捉張衛！」
他話音剛落，霍峻便皺起了眉頭：「周祭酒此計固然精妙，但環環相扣，容不得半點差錯。若是張衛不中計，或是文長突襲失利，又當如何？」
周不疑早有準備，從容道：「仲邈將軍所言極是。打仗從來沒有萬無一失的計策。」
「我早已想好保底之策：若是形勢有變，我與仲邈便憑城堅守。憑我五千精銳，守住沔陽綽綽有餘。更何況還有城外文長將軍的五千游軍可以待機而動。」
「如此一來，依舊能切斷張衛的回援路線，為主公攻打南鄭爭取時間。
「無論如何，我軍都立於不敗之地。」
霍峻聞言，低頭沉思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周祭酒布局穩妥，進退有據。既然如此，末將沒有異議，願聽調遣。」
見一向以穩重著稱的霍峻都答應了，魏延和劉封更是沒有半點猶豫，齊聲抱拳道：「末將也無異議！願遵祭酒之令！」
「好！」周不疑一拍案幾，「既然諸位都無異議，那就依此計行事！」
「午飯之後，我與仲邈將軍率領五千人馬，開拔前往沔陽。文長、公賜，你們二人率領剩下的五千人馬，留在定軍山大營，按計劃隱蔽待命。」
「若有機可乘，便率軍襲營繞後。若無機會，便安守大營，與沔陽互為掎角之勢。」
「諾！」
午飯過後，周不疑與霍峻整頓好兵馬，正要下令開拔。
就在這時，周倉快步從帳外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高聲道：「郎君！大喜！前方斥候傳回急報！」
周不疑心中一動：「何事？慢慢說。」
「啟稟郎君，斥候探明，沔陽城中的守軍竟然跑光了！」
周倉喘著氣說道：「昨日傍晚，沔陽的那個什麼祭酒」，帶著手下幾百個鬼卒」，棄了城池，向東逃往南鄭去了。」
「如今城中只剩下一些百姓，正四處逃散，根本無人把守城門！」
「什麼？」劉封猛地一愣，滿臉茫然，「什麼祭酒？什麼鬼卒？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周倉解釋道：「公子有所不知。張魯在漢中不設太守、縣令等朝廷官職，用的是五斗米教的名號管理地方。」
「他自己自稱師君」，下面的官員依次是治頭大祭酒」祭酒」，普通的教眾和士兵，就叫「鬼卒」。那個棄城逃跑的，就是管沔陽的祭酒。」
劉封聞言眉頭一皺，撇了撇嘴：「什麼神神鬼鬼的，聽著就晦氣。」
其餘三人聽到這個消息，臉上卻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喜色。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周不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猛地一揮手，厲聲下令：「傳令下去！立刻開拔！」
「全速進軍，直奔沔陽！」
「諾！」
五千大軍捲起漫天煙塵，半日之後便抵達了沔陽城下。
正如斥候所言，兩扇厚重的城門大大方方的開著，城頭上光禿禿的，連一面旗幟都沒有，更別說守軍的身影。
只有幾個衣衫檻褸的百姓躲在街角的屋檐下，探著頭驚恐地望著黑壓壓的大軍。
其中一個手裡緊緊抱著年幼的孩子，見到周不疑等人時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周不疑勒住馬韁，抬手止住了大軍。他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城頭，沉聲道：「周倉聽令「」
。
「在！」
「你率五百親衛先行入城，肅清街巷，確認有沒有伏兵。記住，不許驚擾百姓，不許擅闖民宅。」
「諾！」
周倉當即帶著人馬，列隊緩緩走入城中。
沔陽不大，片刻之後他就派人回來稟報：「周祭酒，城中確無伏兵，所有守軍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尋常百姓。」
周不疑點了點頭，厲聲對全軍下令：「全軍列陣，緩步入城。所有人聽著：入城之後，不得擅闖民宅，不得搶奪百姓財物，不得欺凌老弱婦孺，不得強買強賣。有違令者，無論軍職高低，一律斬首示眾！」
「諾！」
五千將士齊聲應道，震得街邊的樹葉簌簌作響。
大軍排成整齊的隊列，魚貫而入，腳步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躲在街角的百姓們看呆了。
他們見慣了張魯手下那些「鬼卒」的隨意散漫，也聽慣了亂世之中兵匪一家的可怕傳聞，但卻從未見過這樣軍紀嚴明的軍隊。
周不疑與霍峻入城之後直奔城中官署。
不多時，周倉和幾名親衛走了進來。
「城中詳情如何？」
「郎君，城中百姓大多逃出了城外，剩餘的也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門。這五斗米教，似乎頗得人心啊。」
「哼，此等伎倆也只騙得了這些鄉野之人罷了。」
「他若真能號令鬼神，這城中的祭酒又何必棄城而逃？」霍峻面色陰沉道。
「罷了，此事只能等日後慢慢處理。眼前我軍的要務是守住城池，擊潰張衛！」
周不疑接過話頭：「周叔！」
「在！」
「你帶五百人上街張貼告示，告知城中百姓，城門已關，大戰將至。城中戒嚴，若無要事，最好不要出門。」
「同時駐守、巡查城內各處街道、重地。若有作奸犯科，圖謀不軌者，立刻拿下！」
「諾！」
布置完城內之事，周不疑立刻帶著眾人登上了城頭，開始布置城防。
他挑選了一千士卒駐守城頭，讓他們在城牆上懶洋洋地巡邏，站崗。故意做出一副兵力不足、防備鬆懈的樣子。
剩下的四千精銳，則全部安置在城內距離城門最近的街巷和空出的民宅、商鋪之中。
霍峻看著空蕩蕩的城頭道：「周祭酒可是要引誘張衛大軍攻城？」
「不錯。」周不疑點點頭，「我就是要讓張衛覺得我們不堪一擊。他越是輕敵，才越會毫無顧忌地攻城。」
「如此文長將軍他們才有機會！」
周不疑嘆了口氣：「畢竟張衛手中還有三萬人啊，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沒想到霍峻卻笑了。
「周祭酒所言不錯，不過末將卻有些不同的看法。」
「哦？將軍不妨直言。」
霍峻沉思片刻，開口道：「以我觀之，這五斗米教於蠱惑民心、驅使百姓之道上或許有其獨到之處。」
「但是帶兵打仗，卻與這些毫無干係！」
霍峻頓了頓，繼續道：「兵家之道，各種奇謀詭詐之計暫且不說，單說這選將、練兵、行軍、安營紮寨、後勤補給等等實務，就絕非張魯這些裝神弄鬼之輩可以無師自通！」
「這些真本事，非家學淵源，或者有人耳提面命，親自傳授不可。」
「而且就算如此，還需加上大量本人親臨一線，指揮大軍的實際作戰經驗，然後不斷總結經驗、積累教訓，方能成為一代名將。」
「漢中這些年固守天險，對手又是蜀軍那等戰力薄弱的部隊。」
「恕末將直言，以他兩家的實力，若是放到中原，恐怕早就被吞得一乾二淨了。
2
周不疑聽了一怔，霍峻這話確實沒錯。
漢末修羅場，不說前期的董卓和後期的曹操，哪怕是袁紹、公孫瓚、呂布、孫堅等人————
這些哪個不是威名赫赫，稱霸一方之輩。
像劉璋與張魯兩人，確實是沾了偏居一隅，地勢險要的光才能割據至今。
周不疑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方連綿的群山。
「誠如將軍所言，那我們就靜候張衛自投羅網！」
與此同時，陽平關。
帥府內，觥籌交錯，絲竹悅耳。張衛斜倚在坐席上，懷裡摟著兩個美姬，正和手下眾將飲酒作樂。
「哈哈哈，楊懷高沛那兩個廢物，帶著五千人馬也敢來攻打陽平關。我看他們是活膩了！」
張衛喝了一口酒，大笑道，「這些年打了這麼多次，劉璋怎麼一點記性都不長！」
「這陽平關二十年來被我經營得猶如鐵桶一般，他們打得下來嗎？哈哈哈————」
階下眾人紛紛舉杯附和：「蜀中之兵根本不是大祭酒的對手！」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臉上滿是驚恐之色，嘶聲喊道：「大祭酒！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張衛手中的酒杯「嘔當」一聲掉在地上，酒液灑了一身。
他猛地推開懷裡的美姬，站起身厲聲喝道：「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不成？」
斥候跪在地上，喘著氣說道：「大祭酒！沔陽————沔陽丟了！」
「你說什麼？！」張衛臉色驟變，他衝下來揪住斥候的衣領道，「沔陽怎麼會丟？楊懷高沛不是在陽平關下嗎？哪裡來的敵軍？」
「是劉備的大軍！他們不知道從哪裡鑿出了一條路，繞過了陽平關，直接到了定軍山！
「」
斥候哭喪著臉說道：「沔陽的李祭酒嚇得棄城而逃，帶著幾百個鬼卒往南鄭跑了。如今沔陽已經落入劉備手中了！」
「什麼？！」
帳內瞬間一片譁然。眾將紛紛放下酒杯，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陽平關是漢中的門戶，可沔陽卻是陽平關的後路。一旦沔陽失守，他們就成了孤軍，連回南鄭的路都被切斷了！
張衛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酒菜灑了一地。
他怒吼道：「廢物！一群廢物！劉備的大軍都繞到我們背後了，你們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我養你們這群飯桶有什麼用！」
一名部將連忙上前勸道：「大祭酒息怒！事已至此，發怒也沒用。如今沔陽已失，南鄭危在旦夕，師君還在南鄭，我們必須立刻回援啊！」
另一名部將也道：「是啊大祭酒。劉備的主力肯定都在圍攻南鄭，我們立刻率領大軍回援，定能一舉奪回沔陽，解南鄭之圍！」
張衛咬牙切齒，眼中迸發出兇狠的光芒：「好！傳令下去：楊任率軍一萬，留守陽平關，明日我親率兩萬大軍回援南鄭！我要親自奪回沔陽，擊潰劉備！」
「諾！」
消息傳到沔陽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黃昏。
周不疑正站在城頭，望著西邊的道路。一名斥候快馬加鞭衝進城中，滾落下馬，高聲道：「啟稟周祭酒！張衛率領兩萬大軍，已經直奔沔陽而來！敵軍距離此地不足五十里，想來明日午時之前便能抵達！」
霍峻臉色一沉：「來得好快！」
周不疑卻笑了，他轉過身，看著身邊的眾人沉聲道：「傳令下去：全軍戒備，進入預定戰鬥位置。」
「同時點燃烽火，給文長和公賜發信號。」
「告訴他們，魚上鉤了。」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