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忒長嘆一聲,在自己的織機前坐了很久都沒動。
她把那根線還是在掌心裡托住了。
奇怪的是,線上並沒有什麼惡意。
這一點,她第一時間就讀出來了。
靈感線不會出錯,凡是對你或者對你相關的人起了真心要害的念頭。
念頭成型的那一刻,線就會開始抖動起來了。
德墨忒爾那根線一點都沒抖動。
赫卡忒把線往上提了一點,慢慢摸過去,發現那根線的另一頭居然接在土裡。
她摸著摸著,就摸到了德墨忒爾那片田。
對方那塊田壓在一處古老的薄弱點上,這一點全桌人都知道。
這一年的時間裡,德墨忒爾總共報過多少次田裡不對勁呢?
恐怕她自己都已經數不清了。
赫卡忒把這根線放了下來,她見過的類似局也不少。
被錢買通的、被威脅的,還有被人在腦子裡種了一句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
德墨忒爾這種類型的也見過,但沒見過做的這麼幹淨的。
對方的手段挺高明的……不需要去收買德墨忒爾,只要在她田裡長一季莊稼。
德墨忒爾自己每天赤著腳踩上去耕田,她跟這塊田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交道,對這塊田不會做任何防備。
順著這份接觸,那一邊就把德墨忒爾看到的消息全部讀走了。
赫卡忒坐在織機前,視線卻往窗外看去。
她看見港口那一片有船在起錨,絞盤轉得特別慢。
窗台前,那一排陶盆還在。
裡面到處插著從別處撿來的枝條,剪刀就放在盆邊上。
赫卡忒把剪刀拿了起來。
這把剪刀在這兩個月里,已經拿起過很多次了。
一剪下去,線就斷了。
線斷掉,對方在田裡布置的手段就再讀不到這一桌的信息了。
但線斷掉了,德墨忒爾也就不能在這張桌上待下去了。
赫卡忒又嘆了口氣,把剪刀在手裡掂了掂就放回盆邊,決定將計就計。
………………
時間很快就到了六月十五日夜裡,李察閉上眼數到七眼前星海退散。
七把石椅圍著圓桌全坐滿了,這麼重要的一場聚會自然不會有人缺席。
他第一眼掃過去,注意到了德墨忒爾。
對方頭頂那束麥穗比上一次更鼓了。
她坐得很穩,兩隻手放在膝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察把目光收了回來。
赫卡忒已經開了口:「今晚只有一件事,與羅馬那一桌的團戰時間已經定了。」
桌上沒有人在這個時候出聲打斷。
「定在兩天後,六月十七日那天的晚上。」
赫拉克勒斯的椅子嘎吱響了一聲:「怎麼這麼快?」
他說話的時候明顯有些緊張。
赫卡忒搖搖頭。
「他們等不了太久上個月二十三日亞平寧對奧匈宣戰,軍部那邊催得緊。」
她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現在開始報你們的外援吧。
按上次信里說的規矩,只能一個人,要自己請的,並且拿真身上場。」
注意到場上氣氛有些沉悶,她主動做出表率:「既然如此,我就先來說說我的。」
聞言,整張桌子的目光一起落到主座上。
這一年裡,赫卡忒從來都是最後一個說話的人,這次卻一反常態了。
「我請到了一位隱秘方向的大精通。」
眾人聞言,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些。
「她走的是深淵傳統。」
聽到這話,赫拉克勒斯兩隻手在扶手上收緊了。
狄俄尼索斯的雙耳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往下放。
德墨忒爾那雙滿是繭的手從膝上抬起來又放回去。
「深淵啊!」普羅米修斯頭上的火焰猛烈跳動。
「首席,深淵傳統的大精通在整個帝國境內,在冊的不超過三個吧?」
赫卡忒點頭:「是,境內在冊不超過三個,但境外和不在冊的卻不知道有多少。」
「我請的這位,就是既不在境內也不在冊的。」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把靜水鋪開。
赫卡忒說這句話的時候,周身那層以太穩得有些刻意,似乎在刻意展示著什麼。
涅墨西斯頭上天平上浮出一行單詞:「那麼,代價是什麼呢?」
赫卡忒揮了揮手:「我已經付過了,大家不需要擔心這個。」
她只說了這一句,就不再往下說了。
沒有一個人敢追問。
深淵傳統的大精通出手的代價,這一桌上每人心裡自己都能填出好幾種答案,但沒有一種是能夠讓人好受的。
赫拉克勒斯又悶悶地開了口:「首席,那一位是真身上場嗎?」
「當然是真身。」
「那她會對付……」
「當然是去對付那位星圖的大精通學者,密涅瓦。」
赫卡忒接了下去。
「星圖擅長觀測與推演,她在場上會幫自己那桌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請來的這一位,最擅長的就是讓人看不見。」
她把手收了回去:「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去請她。」
神殿裡安靜了很久,李察在心裡默默記了下來。
深淵隱秘大精通、不在冊、代價已付,全是重量級信息。
赫卡忒在這張桌子上說過的話,從來沒一句是白說的。
她今晚第一個爆出自己的外援,還報得那麼乾脆,就是要把這一桌全部鎮住,讓後面的人不管報什麼都只是添頭。
事實上,她也確實做到了。
桌上其餘的幾個人,此刻看向首座眼神已經變了。
這一年裡他們跟著走,是因為有面具、渠道和情報,能看到上升的路。
但今晚,他們才第一次實打實的見到這位首座的手裡有著多少牌。
一個走深淵的大精通,居然說請就能請到。
赫卡忒抬了抬下巴:「繼續吧。」
「狄俄尼索斯先開始。」
常春藤面具下那隻雙耳杯晃了晃,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沒請到人。」
赫卡忒既意外也不意外:「一個都沒有?」
「對,一個也沒有。」狄俄尼索斯坦然說著。
「我這個人認識的人不少,酒桌上稱兄道弟的一抓一大把。」
他把自己的酒杯放到桌面上。
「這些認識的人里,替我墊酒錢的不少;
願意幫我說話的,也有那麼幾個;
但如果我說要誰陪著我去死斗,估計一個都不願意跟過來。」
狄俄尼索斯有些感慨地說著:「泡在酒里認識的人,酒一醒就全都散了。」
赫卡忒沒有評論,轉向下一個人:「赫拉克勒斯,你呢?」
獅口面具下傳來一聲悶悶的應答:「我也沒有。」
「你也沒有?」赫卡忒的聲音變化了。
「你不是有一支精英獵手小隊嗎?」
「您說的對,我隊伍里的兄弟要是叫一聲有不少都願意陪著我去。」
「那你為什麼不叫他們來?」
赫拉克勒斯把腿換了個架法。
「因為他們里一個小精通都沒有,最多就是資深從業者。
您都說了這場戰鬥死了是真死,把他們叫過來既派不上什麼用場,還可能平添傷亡。」
他說到這裡,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老婆就是隱秘方向的小精通。」
桌上幾個人都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她腦子比我好使,各類術式手段也比我多。
要是上那個戰場,或許她能發揮比我更大的作用。」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她?」
赫拉克勒斯握緊了拳頭。
「上個月我回到家裡,發現我的女兒已經學會了自己爬凳子。
要是過兩天我把她媽帶上去,兩個人只回來一個,或者一個都沒回來,那……」
他把話就停在這裡:「所以我沒辦法去請她。」
赫卡忒點了點頭,沒有再去問。
「德墨忒爾。」
赤陶面具下傳來輕輕的鼻息:「沒有,我這邊也沒人。」
「為什麼?」
「我是種田的,這輩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土地。
我認識的人里,沒有願意替我去死的。」
赫卡忒也知道自己這位老姐妹的情況。
她只是例行詢問下,很快就跳到下一個人。
「涅墨西斯,到你了。」
情況在這裡出現了轉機。
那杆歪著的天平上,浮出一行字跡:「我這邊有一位。」
「是誰?」
赫卡忒在心裡默默點頭,沒想到三個小精通在關鍵時刻還沒一個從業者靠得住。
「是我家族裡的一位長輩,他是獵月傳統的小精通獵手。」
赫卡忒讚許地鼓勵了一句,並承諾事後會做出一定補償。
李察在心裡搜索了下人選。
那位長輩大概就是凱薩琳口中那位突破小精通失敗的,或者就是那個小精通的大伯。
「普羅米修斯,你這邊呢?」
赤金面具的男人沉穩地說道:「我那天會帶東西過來。」
「帶的是外援?」桌上幾人都有些疑惑。
普羅米修斯解釋著:
「我師父是工匠同樣不擅長正面戰鬥,他給我支援了一台人偶。」
他放出一道投影,是一具兩米高的裝甲人偶,通體暗銅,渾身裝甲板上刻滿了銘文。
「這具高等人偶的戰力至少相當於小精通獵手。
在熟手的操控下,戰鬥力可能接近於大精通。」
赫拉克勒斯當場坐直了:「接近大精通?」
普羅米修斯沒把話說得太滿。
「對,只是接近,打起來最多撐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以後,我的以太就不夠用了。
要是我的師父操縱它,能發揮出真正大精通的戰鬥力。」
「代價是什麼?」赫卡忒問。
普羅米修斯說:「我把工坊往後好幾年的產能都抵押了。」
「也就是打白工?」狄俄尼索斯低低吹了聲口哨。
「值,死了就沒有以後了。」普羅米修斯自己倒是不覺得有什麼。
赫卡忒最後看向李察,話語中隱隱帶著期待。
「赫爾墨斯,你這邊有沒有?」
整張桌子都看向李察,每個人都目光炯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