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條金蛇,繞到李察的腳踝就不再動了。
他一低頭就發現自己鞋子沒變,還是那雙鞋跟都磨偏了的舊靴子,鞋面上什麼都沒多出來。
就靴筒外側多出了兩道很細的金線,蛇頭把自己尾巴咬住,蛇身貼著踝骨往下壓。
腳後跟那一塊,兩邊各自長出了一隻小翅膀。
收得特別緊,貼著靴幫,不湊近看只當是穿久了磨出來的亮痕。
看到李察站著不動,卡薩利斯從白布後面問:
「威廉士先生,您站著不動,是想到什麼辦法了嗎?」
李察把凝鏡法拉起來。
這一塊的碎玻璃、焦木,還有塌了半邊的屋脊,全都照進那面水裡。
雖然是內街,但仍然是物質界,以太當然有,但稀薄得幾乎摸不著。
那根拜火神廟立柱把不乾不淨的全部鎮壓住了,這也是它存在於這裡的道理。
也好,以太稀薄歸稀薄,但總歸還有。
李察把以太順著右腿內側往下推,推到腳踝那兩隻小翅膀上,翅膀立刻拍了起來。
但旁人看卻不會表出什麼,這也是李察想要的。
要真的搞什麼金光大作,那動靜就太大了。
李察只覺得自己的兩隻腳下忽然被什麼墊了起來。
他抬起左腳往坑口上邁了半步,居然就這麼踩在一片空氣上。
「天吶!」卡薩利斯在他背後倒抽一口涼氣。
李察沒有回頭,把右手那盞燈端平往前走。
走得很慢,腳不沾地,石板就震不到他。
他不用踩也不用跳,身子都不會起伏。
燈里那一小撮火直挺挺立著,從頭到尾都沒怎麼晃。
這一刻,李察忽然把雙蛇杖的「使者不可侵」和腳底飛行鞋連到一起。
信使之神只需要把東西送到,手持節杖是為了讓人不敢攔,飛行鞋則是讓路上的各類艱難險阻不再成為障礙。
很快,他在坑的對岸落了地,把那盞燈放到牆根的一塊乾淨磚上,再轉身回來。
第二趟他去接卡薩利斯手裡那一盞,第三趟又去接克拉拉表叔懷裡的銅瓮。
老工匠沒立刻鬆手,隔著白布上下打量他兩眼。
「你一個從業者,這麼快就掌握浮空術式了?」
「是的。」
「不錯啊小子,我這個小精通工匠都得讓造物拖著我才能飛。」
老工匠有些不服氣地回了一句。
他最後還是鬆了手銅瓮沉甸甸地壓進李察懷裡。
「東西有點重,這銅瓮是我加厚過的。」
三把火過了坑就輪到人了,這更好辦,克拉拉表叔直接往後退了三步,在助跑後飛躍過來。
這麼點距離,在他腳下不過是一道普通的小坑,人落在對岸,膝蓋都沒打彎。
卡薩利斯就沒這麼體面了。
這人似乎不是神秘側的從業者。
他在坑沿上站了很久,把外套下擺塞進西裝褲里,有些遲疑。
「威廉士先生,我上次跳這麼遠,還是十幾年前在學校操場上測立定跳遠。」
「那次測試達標了嗎?」
「達標了,但在沙坑摔了個屁股蹲,後面腳踝還疼了好幾個星期。」
男人閉著眼睛沖了過來,兩條胳膊在半空亂掄。
落地時腳尖差了點,整個人就開始往後仰。
李察一把揪住他領子,把他從坑沿上拽了上來。
老工匠在旁邊撇了撇嘴,一句評價都沒給。
三個人開始往目的地走,地上還散著昨天沒掃乾淨的碎玻璃,踩上去嚓嚓響。
東西送到,火交給唐納。
克拉拉的表叔把口鼻上那塊白布扯下來,隨手團進口袋。
「不看別人家的火。」
李察聽得懂,做這一行的有這一行的忌諱,跟屠夫不進別人屠宰場,鎖匠不看別人鎖芯是個道理。
「我送您出去吧。」
外街那道封鎖繩還拉著,兩個警察在身後來回踱步。
繩外等著一個女孩子,5月晚風裡還帶著點涼意。
這姑娘頭髮披散著,穿得很單薄。
「表叔。」
她看見人從門洞裡出來,深棕色大眼睛在他表叔身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掃完才落到李察身上。
「東西都送到了?」
「送到了。」
老工匠忽然在李察肩膀上拍了一下,把人往牆根拽。
「怎麼了,先生?」
「我跟你說……」老工匠壓著嗓子:「你和克拉拉的事情,我不同意!」
李察有些疑惑。
「具體是什麼事?」
「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真不清楚。」
老工匠瞪著他:「就那台拓片機。」
他冷笑一聲:「刻的那句拉丁文是克拉拉自己挑的詞,我拿鑿子給她刻,刻錯一筆她就讓我抹料重刻。」
他盯著李察。
「那孩子病好也不回家,就一頭扎進學校里,你說是因為什……」
「表叔。」
克拉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繩子那頭繞了過來,站在兩步開外。
老工匠像被人從背後猛戳了一下,整個人立刻挺直。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呢?」
「就說今晚的事啊。」老工匠沒看自己侄女,答得飛快。
克拉拉把目光轉到李察臉上,她看人的時候目不轉睛壓迫感很強。
學姐以後當老師應該是一把好手。
「對!」李察也配合著把手在大衣上蹭了蹭。
「我們說今晚那火,護送的時候差點滅了。」
老工匠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對對對,還好我雖然年紀大了,身手還算靈活。」
李察也感慨著:「真驚險。」
「是,多虧你小子。」
克拉拉在這兩張臉上來回看了一遍,最後什麼也沒問。
「你們繼續聊,我在旁邊等。」
她轉身走了回去,腳步比來的時候更快。
老工匠等她走遠才長出一口氣。
隨即又覺得這口氣出得太沒出息,臉又板了起來。
「總之,我不同意。」
「先生,我應該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小子明白什麼了?」
「明白我這條命大概是保住了。」
老工匠瞪了他一眼,轉身往繩子那邊走。
克拉拉把自己表叔送上馬車,看到車輪拐過街口,又從其它路繞回來。
另一邊,李察回到院子裡,發現白布已經發給了每一個人。
科爾賓拿著自己那一塊,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嘴裡嘖嘖稱奇。
唐納坐在院子正中的矮凳上,把手裡的紗布一圈一圈解下來。
解到最後一層,旁邊麥克尼爾夫人都看不下去了。
那兩隻手掌心全是燙出來的水泡。
昨天下午為了防止那些暴民去碰火盆,這兩隻手把火盆護得死死的,還被人用鐵條子連著抽了好幾下。
麥克尼爾夫人說:「我來替你吧?」
「不行!」
「你這樣握不住鉗子。」
矮個子店長特別倔強:
「我祖父傳給我父親,父親又傳給我,100多年從來不能經過別人的手。」
唐納伸手去夠那把長柄銅鉗,慢慢把它抬起來,抬到齊胸高度胳膊都在抖。
李察在旁邊把那鉗子拿了過去。
唐納抬起頭,皺著眉剛要說話。
「唐納先生,我不碰火,只替您把鉗子舉著,該往哪裡落下來,您說。」
唐納看了他一會,鬆了口。
「……阿什福德家出來的,確實個個都是人精。」
十六處火在炭灰外圈擺成一環,唐納讓人從後室里取出來半盒檀香。
他說這是他父親留下來的,戰前從孟買那邊買過來的。
李察知道,按照格蕾家的情況,通往東大陸的航線基本上都已經封鎖了。
等到開始引火,已經快到後半夜了。
十六處火同時點著,院子裡只有木片被引燃時的細微燃燒音。
沒人說話,科爾賓蹲在自己那一處前面,一邊引火一邊在心裡數。
他想記下來,但想了想又放棄了,手上騰不出來。
李察守金匠那一處,布萊克本家養了兩百年的爐子分出來的這一點火,顏色比別處黃。
他引一片數一遍,把炭撥到下一片上。
抬起頭看卡薩利斯還蹲在九號那一處前面,一動不動。
白布上那雙眼睛熬得通紅,嘴唇在動無聲地數數。
等了一會兒,唐納開口了。
他念的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李察的【博聞】自動啟動。
對方念的,不太像他讀過的任何一種阿維斯陀抄本(拜火教核心聖典)上的寫法。
輔音被磨圓,長元音全部塌掉,詞尾那些變格的尾巴掉得乾乾淨淨。
這一段在幾代人嘴裡傳了太久、只剩下調子。
【博聞】把它和記憶庫里那幾份薩珊時期的禱文殘片一比,比出了好幾處走音。
估摸著唐納自己也不會這門古語,只是跟著自己父親學了怎麼念。
科爾賓的頭猛地抬了起來,嘴張開了,眼睛亮得嚇人。
他想開口。
李察趕緊在他身後按住了肩膀。
科爾賓回過頭,李察用力搖了搖頭。
科爾賓眉毛擰成一團,用眼神示意:這全是錯的,一百多年全傳歪了,現在不改什麼時候改!
李察還是搖頭。
唐納在念第四句了,那兩隻全是水泡的手,虛虛地攏在膝蓋上方。
李察學著凱薩琳從懷裡摸出筆記本撕了一頁,用鉛筆飛快寫了一行。
「這盆火聽他們祖孫三代念了一百一十年,規不規範沒這麼重要。」
科爾賓把那張紙拿到眼前,嘆了口氣,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還回來。
「那我就把它當作一支活著的方言變體記錄。」
後面還添了半句。
「這次再開一門課,選課人數估計還得腰斬。」
李察差點在白布下笑出聲。
十六處火,一處一處並進了炭灰圈正中那隻銅瓮。
併到最後一處的時候,唐納也跟著把最後那句念完了。
他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石柱殘件前面。
柱頂那盆火還是半個手掌高,一絲煙都不冒。
李察把長柄銅鉗舉了過去。
「往哪裡落?」
「最裡面那一塊,我父親那年放進去的。」
李察把鉗口探進去,鉗子伸進那盆火里的一瞬,靜水面上炸開了一片白。
他把凝鏡法收緊,手腕穩住。
鉗出來的是一小塊炭,還沒有指甲蓋大。
唐納伸出兩隻手,水泡早就擠破了,掌心那一片糊著血和膿。
他把兩隻手掌心朝上併攏,做成一隻很淺的碗。
「店長先生……」
「用我的手接。」唐納說:「鉗子是你的,接的必須是我的。」
李察把鉗口鬆開。
那一小塊炭落進他掌心裡,唐納整個人都在抖,硬是忍著沒有抖開。
李察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疼。
這個矮小的男人就這麼捧著走了十一步,走到銅瓮前面把兩隻手一翻,炭落進十六處火里。
院子裡沒有一個人出聲。
那一小塊炭在新柴上滾了半圈,停住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秒,兩秒……
那位管檔案的老先生,把手裡沒用完的木條捏斷了。
第五秒的時候,銅瓮里那堆柴正中,鼓起一小簇。
它先是黃的,很快褪成一種極乾淨的顏色,直挺挺立起來和柱頂那一盆一模一樣。
麥克尼爾夫人把披肩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張臉。
屠夫在旁邊坐倒在地上。
卡薩利斯站在那裡沒有動,白布上面那雙通紅的眼睛眨了兩下。
唐納把兩隻手垂了下去。
「可以封了。」
副署長的報備件已經填完了。
「唐納先生,這一盆送到海對面以後,我會讓人每三天拍一發電報回來。」
「給誰?」
「給您。」
唐納把紗布一圈一圈繞回手上。
「告訴押運的先生們,路上不許對著它說話。」
「想說什麼,等落了地再說。」
分完了火,這條街上的人就各自回各自的鋪子去了。
後院裡只剩下三個人。
唐納坐在那條矮凳上,麥克尼爾夫人在替他換手上的布。
「店長先生。」李察開了口。
「我想再看一眼那根柱子。」
換布的手停了。
唐納抬起頭,從新纏好的布上面打量他。
「看一眼?」
「近一點看。」
「去年你走到三步遠就退回來了。」
「今年不一樣了。」
唐納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麥克尼爾夫人那裡抽回來。
「行。」
「今晚算這條街欠你的。」
「不過我把話說前面,不許碰!」
「不碰。」
「也不許往裡面探靈感。」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