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假日的清晨,柯明慶緩緩地撐開了一絲眼縫。
他看見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留著霉斑的天花板,以及……如附骨之蛆一般懸浮在頭頂的通報面板。
【早上好,新的一天又到來了,紅名玩家「柯明慶」。】
【現在的時間是09月22日07點00分,星期六的早上,「滅絕超人種」任務的時限還剩下——97天17小時0分。】
柯明慶仰著頭,默默地盯著提示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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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他忽然微微挑眉,恢復了半成清醒的大腦開始意識到不對,緊接著眼底逐漸出現了一絲狐疑和詫異。
「怪了……今天的通報看著怪沒力氣的啊,系統怎麼突然萎了?」他喃喃地說。
柯明慶已經被系統的毒舌折磨了整整一個月了。
一大清早睜開眼,一行由紅色大字標註的辱罵當即刻在了他的眼球上,系統還會用她那冷冽的、理性的聲音來誦念一遍通報文字。
堪比往頭頂潑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能體會到一種濕漉漉又火辣辣的感覺。
即使努力閉上眼睛、用膠布黏上眼皮,嘴裡大喊著「不要念辣個,辣個是罵人的話」也逃不過此等羞辱,不亞於某種服從性測試。
起初柯明慶只覺火,後來才發現這感覺實在令人酸爽,如今於他而言,這已經成了一種不可或缺的新型生物鐘。
但好不容易適應之後,今日系統畫風轉化之大,不亞於他的毒舌地雷妹女友突然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與他相敬如賓的文學少女。
因此,柯明慶找到了一個光明正大賴床的理由。
「不罵不起床。」
這麼念著,他閉上眼睛睡了一個回籠覺,半小時後才緩緩地從床上直起身來,用力地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柯明慶揉了揉太陽穴,把手肘搭在了敞亮的窗台上,歪著頭望向外頭。
微微藍的秋日晴空之下,一隻黑貓叼著香蕉從電線桿旁邊飛射而過,穿著藍白校服、手裡抓著菠蘿油麵包的學生們踩著黑白二色的斑馬線向前走去。
柯明慶不禁感到,離滅絕時限結束只剩下最後的一百天了,但映入眼底的世界稀鬆平常,似乎與往日也沒什麼不同之處。
也許是因為潛藏於世界各地的那一百名玩家,並不是什麼每天都會拔高一大截、陽光下的超級樹苗——這樣的樹苗有隨時被折斷的風險。
恰恰相反,它們蟄伏於土壤之中,只有待到長成如北歐神話之中的《世界樹》那樣的通天巨樹之時才會破土而出,朝著大地投落下遮天蔽日的陰影。
值提的是,這是柯明慶和黑木瞳決裂的第二天。
秋日的陽光照亮了柯明慶的眸子,過了一會兒,他抬手打開了視野右上角的「玩家聊天列表」,垂著頭望去。
通訊列表空空如也,他成了名副其實的孤狼。
沒錯,好友列表里的另一個日本人神代琉璃慘遭連坐,也被柯明慶順手刪除了。
不過柯明慶感覺此人想必不會有什麼怨言,只會在內心加深對他的印象——邪惡的紅名玩家。
今天仍然沒什麼值提的大事,接下來一個月的時間,柯明慶都不需要上學,可以專心調查魔女教團「終天教會」的情報。
夏鈴雪今天就要走了。
二姐訂的是深夜十一點半的機票。
而這一天,大哥柯臨野還在忙著實習工作。
他上班時會戴上眼鏡,偽裝成斯文敗類。但很遺憾這個敗類沒有雙休,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可憐社畜。
夏寧稚的大學開學了。
她大部分時間住在校舍里,每星期只有一兩天會乘坐地鐵往家裡跑。很顯然今天並不在其中。
夏子梨找了一個藉口,說是要到朋友家借住,結果坐著西子月的時空列車,和幾位魔法少女外援一起前往美國那邊開會去了,估計這兩天回不來。
夏雯娜睡很早:外星人老媽每天敷完面膜往床上一躺便不省人事,她是家中最沒存在感之人。
而柯銘威仍舊夜不歸宿,城市的犯罪率並沒有因為鐘錶客死亡而降低,反而鐘錶客模仿者的殘黨們正在進行最後的狂歡。
於是乎,到了這一天的夜晚,家裡只剩下柯明慶一個人能送夏鈴雪離開。
國內的機場基本都需要提前兩小時到達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柯明慶打開手機看了一眼,他在08:30就陪著夏鈴雪出了門。
姐弟兩人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到達地鐵站,從地鐵口一頭鑽入了線路龐雜的地鐵站,繞了好幾圈才登上了白色的金屬長龍。
這個點的地鐵乘客多是日常加班的中年男人,他們面色疲憊地刷著手機,臉色被燈光照白。
柯明慶也一樣,他這些天沒能好好休息,於是一坐上地鐵,困意便湧上了心頭。
「老姐,我睡一會。」他打著嗬欠說。
「你睡吧。」
夏鈴雪正坐在他身旁,一手抱著肩膀,另一隻手提著電子書看著。
柯明慶闔上眼皮,靠著椅背躺了會兒。
隧道里黑魆魆的,車廂里搖搖晃晃,冷色的燈光罩在了他疲憊的臉龐上。過一會兒,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腦袋已經倚在了夏鈴雪的肩膀上。
地鐵內一片沉寂,唯有「隆隆」的聲響和短視頻嘈雜的音效還繚繞在耳畔。
「這段時間,姐姐對不起你。」夏鈴雪忽然說。
「為什麼這麼說?」柯明慶靠在她肩膀上,抬了抬眼。
「首先,我沒發現你是藍鴿;其次,我往你頭頂戴腦成像頭盔;最後,我差點親眼看著你被鐘錶客殺掉而不作為。」
夏鈴雪說到這裡,停頓了一會兒,難一次語氣溫和地問道:
「除了這些以外,你還能幫姐姐列出其他罪名?」
柯明慶沉默了一會兒:「能。」
「說。」
「老姐,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比如?」
「比如你就只是一個大學生而已,哪能照顧到那麼多事情?我倒是希望你可以照顧好自己,然後安安全全地回家。」
柯明慶輕聲說著,從她的風衣口袋中抽出了一根阿爾卑斯棒棒糖,撕開包裝,往嘴裡含去。是薄荷味的。
「你靠吃棒棒糖來懷念別人,那如果你突然消失了,我什麼來懷念你?」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夏鈴雪忽然愣住了。
車窗上一片黑,映照出姐弟二人的身影。不一會兒,伴隨著列車駛出隧道,兩人的影子一閃而逝,窗戶上的景象被雪白的站台替代。
「地鐵已到達『黎京國際機場一站』,請乘客們攜帶好隨身物品……及時下車。」
中英雙語的播報聲迴響在車廂里,乘客們紛紛下了車,柯明慶跟在夏鈴雪身後,走在並不怎麼擁擠的人潮里,只要乘上電梯就能到達機場的地面層。
於是,姐弟兩人在那部直升式電梯前告別。
夏鈴雪抱著肩膀,面無表情地說:「阿慶,小梨還有危險,姐姐暫時沒辦法待在黎京,她就交給你了……」
說著,她輕輕地向柯明慶伸出一隻手來,似乎想揉一下他的頭髮,卻又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最後她只是勾了一下唇角,幾乎無聲地說:
「你已經長大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不是那麼囉嗦的人設,話少一點顯己灑脫點……」
柯明慶輕聲呢喃著,湊過去,用頭髮蹭了蹭她的手掌,「等你回來噢,老姐。」
夏鈴雪愣了一會兒,垂眸道:
「但……也許我會很久都不回來。」
「為什麼,是因為執行局的任務麼?」柯明慶不解地抬頭,「你都幹掉那麼多具神話載體了,這次也能安全回來的。」
「不是……」夏鈴雪沉默半晌,搖頭,「以後我會告訴你,如果有那一天。」
「那好吧。」柯明慶輕聲說,「再見,老姐。」
「再見。」
柯明慶把手抄在防風外套的口袋裡,目送著夏鈴雪走入登機口,而後垂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心想:「二姐到底在計劃著什麼事,為什麼不可以對我說出口……」
「這件事應該和三姐有關吧,假如和三姐沒有關聯,為什麼二姐又一直不願意把三姐的身份透露給家裡的其他人?」
良久,柯明慶搖了搖頭,甩掉了紛雜的思緒。
「不管了,到時再說。」
他坐了一會兒給手機充電,然後回到地鐵站,正好趕上了今晚的最後一班地鐵。
車廂內空空如也,柯明慶才剛走入車廂,找了個空位坐下,眼前便彈出了一個提示框。
【現在是周日的凌晨0點,本周的每周任務已定時刷新】
【每周任務一:殺死一名任意等級的超人種。】
【獎勵:一個屬性點。】
【每周任務二(異變任務:僅有概率觸發的任務):在一周內累計殺死五個級以上的超人種。】
【獎勵:保留當前所持有的經驗值,玩家等級直線向上提升2級。】
「變異任務,原來還有這種機制?」柯明慶挑了挑眉。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了一陣整的腳步聲,於是從面板上移開目光,扭頭望向了這一節地鐵車廂的入口。
幾個人影陸續從門外擠了進來,他們身穿著一套各色的西裝,臉上塗著古怪的白粉,右眼上戴著單面鏡。
為首的那人穿著褐色西裝,戴著褐色圓帽,手裡還握著一個新光的水銀色懷表。
【超人種代號:鐘錶模仿者z(危險評級:b級)(類型:異能者)】
「鐘錶客的追隨者麼……」柯明慶勾了勾唇角,「本來以為鐘錶客死了,這些人應該也散不多了,沒想到玩更嗨了,怪不近老爹老加班。」
「地鐵的監控器都被我們解決了……你會死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褐色西裝男說著,用戴著黑皮手套的手摁了一下懷表。
懷表「滴答滴答」地響了起來,開始計時,柯明慶雙手抄在口袋裡,站起身來,不冷不熱地說:
「正好心情不好,你們真的幫大忙了,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玩『水果忍者』來解壓,可惜這世界沒這個遊戲,但現實里有。」
一剎那,他開啟了「交融電形態」,介於黑與藍之間的電光如黏稠的墨水,淌過全身每一個角落。
隨後,柯明慶輕輕跺地,向前飛射而出,如同一頭黑藍交織的流龍般從他們中間掠過。
一切都是悄然無聲的,只不過地鐵的燈光暗淡了一瞬,再亮起的時候,就只剩下九具無頭屍體矗立在原地,仿佛撒旦的地獄繪圖。
閃電的轟鳴後知後覺地響了起來,與列車「轟隆隆」的引擎聲重疊,震耳欲聾。
柯明慶緩緩轉過身來,他一邊把捧在懷裡的人頭一個接一個地扔在地上,一邊垂著眼清點數量,輕聲呢喃著: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很快,人頭疊成了一座高塔。
「九個。」
念完最後一個數字,柯明慶把最後一顆頭顱放在人頭塔的最頂部.
他往後退了兩步,大致審視了一遍,隨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上次你從其他玩家手裡救了柏子靈一命,這次讓你吃頓飽的……喏,我還幫你做了一個蛋糕塔。」
話音方落,地鐵角落的龍蛋猛然開裂。
一頭藍色的巨龍脫殼而出,嘶吼著張開巨口往前撲去,將那一座頭顱堆成的怪塔吞入腹中。
地鐵到站了,柯明慶將染著鮮血的雙手抄入口袋,轉身走出了地鐵.敞開的地鐵門不一會兒便閉合而上,他的背影被夾縫吞沒。
地鐵內忽明忽暗,龍類的嘶吼聲被陰埋在了金屬列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