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他來了
內院莫名地安靜了片刻。
就在駱風歌現身以前,埋怨不休的大多都是小輩,真正有資歷的家主和族老,幾乎沒人將心底的想法溢於言表。
除了寧言澈。
這位看上去氣質溫文爾雅的中年書生,從踏入駱府的那一刻起,臉上就蘊著化不開的陰鬱。
因為他的女兒出門散心,至今尚未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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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風鳴捲起了水和天妖府的爭鬥,寧清芷的安危難以得到保證,他無論是身為父親亦或家主,肯定都沒什麼好臉色。
可陰鬱歸陰鬱,在聽到駱風歌的這般說辭後,寧言澈的眼眸卻是緩緩眯起,不僅沒有轉怒為喜,瞳孔內更是泛起了一抹異樣。
反倒是其餘諸家的族老,心底全都鬆了口氣。
駱風鳴這混帳紈繡,以性命作代價,把整個妖府都拖入渾水泥潭當中。
所幸他弟弟還算懂事,按捺住心底仇怨,給了諸家一個台階可下。
唯有駱家的嫡系,才有資格發話,暫且放下這件事情的同時,不會壞了府律規矩。
「唉。」
不少人裝模作樣地嘆口氣,看向駱風歌的眼神里,多出許多讚賞。
識大局者,總是更讓人放心。
旁人也非狼心狗肺之輩,此子肯做出犧牲,自然能收穫不少好感,也能幫其穩固在妖府中的地位。
「風歌,你受委屈了。」不少人還是覺得有些不妥,他們雖然擔憂天妖府的未來,忌憚即將巡檢親臨的上仙,但就這麼輕飄飄將這事的揭過去,似乎也不太對勁。
「晚輩不委屈。」
駱風歌神情潛然,卻並沒有改口的意思,表明自己是真的心系妖府,而非以退為進,逼迫諸家出手相助。
在場的年輕人也大致分作兩派。
一邊是手底下人受了損傷,心疼不已,故而滿口不悅者。
另外的,則是年輕氣盛,受家裡蔭蔽,未曾見過什麼世面,好不容易碰上這麼刺激的事情,憤慨之餘,還沒有過完癮的。
他們神情各異,但也知道自身分量太輕,不敢在這種大事上輕易發表意見。
心中卻是嘀咕個不停。
親哥死在了外面,還得忍氣吞聲,這都能不委屈,嘖嘖,肚量可真夠大的。
怪不得人家能接替未來的家主位置呢。
「風鳴的事情,我等不會忘卻,只是要等待時機————」
話都說到這裡了,諸家族老再不順著台階而下,那就太不識趣了。
天妖府能有現在的自在地位,乃至於上仙巡檢,龍宮都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忽略他們,全是靠拼命廝殺出來的。
可也正因如此,這些經歷過那些廝殺的老一輩,才更清楚認真起來的水龍族有多麼恐怖。
「兄長與龍孫乃是私人恩怨,本就不該牽涉諸位,是我駱家技不如人,待到風歌修為有成,自會去珩水討教!」
駱風歌神情微凜,五指緊攥,一改先前的頹然,眸子湧現濃郁殺意。
鏗鏘話音散開,引得眾人紛紛愣住。
「還是駱哥有志氣!」
不止族老滿意,現在連這群小輩也是忍不住出聲讚嘆起來。
換了旁人,遇到這種事情,恨不得把整個天妖府推出去替親人報仇,哪裡有把事情盡數攬於己身的道理。
以一己之力,向整個珩水討教,這是何等的膽魄!
「嗬!嗬!」
可身處院外的老何,卻已是目眥欲裂。
你當然識大體,你當然懂時務!
你肯定不委屈!
因為你什麼都沒做,付出的只有輕飄飄的一句話,還能順便用自家兄長的性命,借花獻佛,討來諸家的好感和支持。
駱風歌,你是多麼的聰慧機靈啊!
可當初在密室里,陪著少爺謀劃如何拯救水妖眾的,用言語鼓勵他的,好像也是你吧?
風鳴少爺以為這是兄弟倆人前赴後繼而做的大事,所以放心的持槍赴死,徑直把未來家主的位置留給了胞弟。
他以為兩人根本都不在意這些東西。
現在看來,駱風歌顯然是在意極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最好別太激動。」
蒼狸深吸一口氣,他用力扶住老人的胳膊,指尖陷入了對方的肉里。
老何現在的表現,說明駱家兩位少爺的計劃應該是出現了分歧。
他並不清楚具體細節,卻因為身處局外的緣故,所以看得更加清楚。
這裡是駱家,駱風歌是此地的主人,地位崇高,一呼百應。
至於駱風鳴,不管生前如何,現在都只是個死人。
老何本就屬於「前朝舊臣」,還是戴罪之身,如果再不收斂一點,恐怕是走不出駱府了。
「表現正常一點,有什麼話都等見了面聊完再說。」
蒼狸繼續勸道,其實他心底也在叫罵不休,妖眾們好不容易看到點希望,現在全被這小狗犢子給毀了。
但沒辦法,閒散野妖就得認清自己的身份,否則小命難以長久。
「我曉得。」
老何緩緩站直身子,像是脫水之人,嗓音干啞無聲。
說的不錯,沒必要太早下定論,要先聽駱風歌私底下怎麼安排。
「那個人有點奇怪啊。」
蒼狸轉移話題,看向了院內的某個男人,對方一看便是某家地位崇高的府主。
怪異的點在於,面對這般所有人都得益的事情,此人的臉色卻是一如既往的陰沉,隱約還透露出些許對駱風歌的不悅。
與其餘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是寧府主。」
老何還沒介紹完,便看見寧言澈無視旁人的存在,徑直起身離開。
在路過門外兩人之時,他略微側眸投來目光,盡顯冷冽,讓蒼狸猶如墜入了冰窟,渾身僵硬難動,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所幸這位府主並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了微不可察的冷哼,隨即便邁步朝山下而去。
直到寧言澈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有病吧,給誰下馬威呢————蒼狸本能想要嘴賤,但想起這是哪裡後,又趕忙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輕聲喃喃道:「更古怪了。」
按理來說,若此人對駱風歌不滿,那應該就是站在駱風鳴這邊的,若是如此,為何又要對駱風鳴留下的老僕這般態度?
難不成單純就是天生的面癱,或者說臭脾氣,對誰都一個樣?
「..
「」
老何從頭到尾都低著頭,根本不敢去接觸寧言澈的目光。
略顯幾分心虛。
寧府主應該是猜到了什麼,只是留下一道冷哼,而非動手將自己兩人劈成碎肉,已然算得上極其大度了。
尷尬氣氛中,諸家來人很快四散,皆是乘著靈寶掠出了駱府。
直到此刻,老何才邁開步子,心緒沉重地帶著蒼狸前去復命。
院中留下的都是「自己人」。
老何在這個地方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可現在從這些人中間走過,兩邊投來的異樣目光,卻讓他感覺自己像個活脫脫的外人。
「進來吧。」
駱風歌像是早有準備。
他收起了臉上那些多餘的情緒,淡然轉身,帶著兩人進了書房。」
「」
他在等待著一個合理的解釋。
然而,對方似乎沒有解釋的意思。
「我知道兄長待你向來寬厚,但畢竟主僕有別,兄長隕落在了大順,你和這頭野妖卻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駱風歌隨意撥弄著桌上的書冊,投來的目光讓蒼狸感到渾身不適。
那種高傲的漠視,仿佛看著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價值不大的器物。
完全符合他最初對駱風鳴的猜想。
沒成想最後卻是在對方胞弟身上,體會到了這種眼神。
「按規矩,我本該要了你的腦袋————」
駱風歌忽然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不過你跟隨兄長多年,若是由我來處置,不免有些逾越,所以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天妖府需要隱忍,但駱家與珩水的恩怨尚未消解。」
「你們惹出來的事情,應該明白怎麼解決吧?」
說罷,駱風歌的臉上多出一抹寒涼。」
,老何心如死灰地立在原地。
他甚至希望駱風歌真的懷疑是自己坑害了風鳴少爺,痛快地摘了他的腦袋。
至少這樣,對方看上去還算個人。
沒有解釋,駱風歌隻字不提那個計劃,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不太明白。」老何搖搖頭。
「唉。」
駱風歌輕嘆口氣,探出指尖:「你帶上他,自行去往珩水,解釋清楚這一切皆是誤會,就這麼簡單。」
沒了外人在場,這位少爺顯得隨性了許多,乃至於暢所欲言。
絲毫不顧及這些話傳出去,會給他帶來多大的影響。
因為站在這方桌案前的,是兩個尚未洗清嫌疑的「罪人」,不殺他們,是因為沒有證據,且順便顯出自己的大度,以及對兄長的追憶。
「啥?!」
蒼狸臉色驟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才懶得管這兄弟兩人的勾心鬥角。
但什麼叫讓自己去珩水?
就他做的這些事情,去了水族的地盤,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應該是沒有活著走出來的風險。
「誤會啊————」
老何沉吟良久,終於是灑脫一笑:「老僕知道了。」
對方並沒有派人監視或者押送。
那正常人就不可能去往水送死。
況且以主僕二人的感情,他也絕不會對殺主仇人低頭。
駱風歌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要自己兩人滾蛋而已,徹底抹除掉兄長留在府中的最後一絲痕跡。
珩水容不下他們,天妖府也容不下他們。
但凡露頭,便有性命之危。
老何自然知道帶著蒼狸去某個陰溝里藏一輩子。
「我以為你會直接殺了我。」
這位老人步伐蹣跚地轉身,朝著門外走去,來到門口處,還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不划算。」
駱風歌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認認真真地擦拭著指節,嫌棄道:「處理不妥,容易髒了我的名聲。」
「呼。」
聞言,老何不再有絲毫留戀,邁步跨出了這道門。
蒼狸氣得咬牙切齒,卻也只能像個委屈包似的跟在後面。
他媽的,別讓你貓爺再找到更大的靠山!
本以為從此飛黃騰達。
沒成想賞賜沒拿到,反而落得了這般下場。
這巨大的落差,換個心理承受能力差點的,怕是要當場崩潰。
拼上性命,操勞半生的努力付之東流。
也就是在那兩個瘋子的影響下,蒼狸對天妖府漸漸沒了曾經的渴望,這才沒有過於失態。
數日後。
通州城,一處不起眼的客棧。
陰暗昏沉的房間內,充斥著刺鼻的酒氣。
如今乃是正午。
邋裡邋遢的老人卻蜷縮在床角,鼾聲如雷,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
蒼狸坐在桌旁,翻著白眼:「別睡了,趕快跟我逃,再不走,我都懷疑駱家要派人過來追殺了。」
「那就死。」老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
「瞧你這德行!」
蒼狸實在難以將面前這老廢物,和當初與自己傳信時,那道威嚴淡漠的嗓音放在一起。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水,唾罵之餘,神情卻也漸漸晦暗下來。
逃,往哪裡逃?
放眼兩國無垠之地,哪裡沒有珩水的耳目,沒有水族存在的地方,又皆是天妖府的地盤。
換做先前,蒼狸肯定毫不猶豫地去投靠林舒和素心。
即便那邊也有半世仙的威脅,可總比現在的處境要好得多。
然而,他現在卻不敢去了。
自己身上的麻煩實在是太大了,大到能嚇破閒散妖族膽子的程度,稍有不慎,便會牽連到無數人。
這偌大凡塵,竟沒有一位妖王的容身之地。
「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蒼狸咬咬牙:「本王這麼多年都活下來了,實在不行就離開珩水,不能跟你一樣破罐子破摔。」
「那你為什麼還不走?」老人停止打鼾,隨意用餘光瞥來:「你這兩日發現了什麼,又在猶豫什麼?」
「我————」
蒼狸一時語塞,沒料到這老東西眼睛還挺尖。
他發現之物,正是素心留下的印記。
兩人先前都是以此物溝通聯繫。
但陶觀和余千嶂剛死不久,珩水還在追查,風波尚未消散,在這種時候,素心怎麼可能回來。
這分明就是水想要釣出自己,所以放下的餌料。
「那群賤貨的手段罷了,誰上當誰是蠢豬。」他唾罵一句。
「哦。」老人不輕不重地應了一句,略帶幾分嘲諷。
蒼狸臉色漲紅,自從去了一趟梁國以後,自己就在不斷地做蠢事。
顯然,老人已經發現了端倪。
萬一,萬一那兩個人真的遇到了麻煩,需要自己幫忙————
懷著這般念頭,蒼狸確實沒忍住對那印記做出了回應,現在又後悔了,所以今日才這麼著急地想要換地方。
老何不願走的原因也很簡單。
這老東西已然沒了求生的心,乾脆想借著此事一了百了。
「你不走,本王自己走!」
蒼狸站起身,猛地推開窗戶,正午的金輝肆意地湧入陰暗房間,頗為刺眼。
喧鬧聲音中,長街人流往來不息。
街對面的酒樓二層,挨著圍欄的桌上。
「」
一襲玄裳的俊俏青年慵懶而坐,手握酒盞,在金輝的映襯下,隨意地朝著客棧方向投來了目光。
而後,他朝著這方骯髒惡臭的屋子,輕描淡寫地舉了舉手中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