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著陳海燕略帶慌亂的視線,沒有退讓的打算。
「想聽歌?」
林朗拍掉指尖殘留的紅薯灰燼。
「可以,那便唱一首。」
沒有辯解,沒有推諉。
乾脆利落。
張倩準備了一肚子的陰陽怪氣,全部憋在喉嚨里。
張新百推壓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這位常年浸淫資本市場的霸總,本能地察覺到事態脫離了預設軌道。
林朗轉身。
寬闊的肩膀擋住海面湧來的夜風。
他邁開長腿,朝著篝火後方的樂器展示區走去。
節目組為了展現S級戀綜的財力,樂器區布置得奢華至極。
防潮墊正中央,擺著一台九尺施坦威三角鋼琴。
定製的黑亮漆面在橘紅火光下泛著昂貴光澤。
右側是一套Roland頂級電子合成器與配套打擊板。
眾人的視線尾隨林朗的步伐。
張新百抱起雙臂。
他等著看笑話。
一個穿著廉價純色T恤的素人,若是坐上施坦威的純皮琴凳,那畫面絕對足夠滑稽。
林朗腳步未停。
他跨過防潮布,越過造價七位數的鋼琴。
視線完全略過那套功能繁雜的合成器。
最終停在展示區最邊緣。
那裡立著幾個金屬三腳架,掛著兩把充場面的備用琴。
道具組為了豐富畫面元素隨便找來的添頭。
林朗伸出右手,摘下一把木色斑駁的民謠吉他。
琴身未做拋光處理,面板邊緣帶著明顯的磕碰劃痕。
這是全場最不起眼、被視為「廢品」的劣質琴。
白舟發出一聲嗤笑。
他整理襯衫的袖口,狹長雙眼裡寫滿鄙夷。
「林兄弟這品味,挺獨特。」
白舟揚高聲調,確保麥克風能將每一個字句收錄。
「那把琴放了多久沒人知道,琴頸大概率變形,音準全靠蒙。」
「你平時在天橋底下賣唱,用不來好東西,也不必委屈自己拿根燒火棍將就吧?」
張倩掩唇嬌笑,藉機跟進。
「白老師要求過高了,人家只認識吉他這種入門級別的玩具。」
「能掃出響動就不錯了,大家多些包容。」
陳海燕端著花茶,笑而不語。
余世忍抽出新的一包消毒濕巾。
外科醫生對這種沒有邏輯支撐的爭論毫無興趣。
他更關注那把吉他上附著的細菌數量。
直播平台的彈幕區,因為這兩句話迎來峰值。
【白舟有病?人身攻擊算什麼本事?】
【哥哥說錯了嗎?那破吉他本來就沒法彈。素人非要裝內行,還不許人說了?】
【等翻車。白天炒茶算他厲害,這可是音樂圈,不是會燒火就能玩轉的】
【他拿的是複合板練習琴,進貨價極低。這種材料在海邊吹幾小時潮濕海風,八個音能跑偏十個,神仙難救。】
鏡頭前的人精們各自盤算得失。
林朗充耳不聞。
他單手提著那把破舊吉他走回原位。
海風掀起他發白的衣擺。
在距離篝火兩米遠的廢棄防波木樁上,林朗隨意坐下。
左腿曲起,右腿前伸。
吉他共鳴箱卡在大腿上方。
林朗左手握住琴頸。
大拇指越過六弦指板,食指搭在金屬弦軸上。
右手大拇指隨手撥弄六弦。
錚。
啞而偏的雜亂底音。
環境濕度極大,高含鹽量的海風對木質樂器造成了毀滅性打擊。
跑弦情況比預想嚴重得多。
林朗面無波瀾。
右手開始快速掃撥琴弦。
左手大拇指與食指交替,在琴頭六個金屬弦鈕間遊走。
不用電子定音器輔助。
不看指板品絲。
肌肉本能全面接管控制權。
每一次擰動弦鈕的幅度,嚴格控制在毫米級區間。
全憑絕對音階辨析能力,強行糾正變形木板帶來的張力偏差。
木樁旁。
宋南梔把手裡剝去外殼的紅魔蝦丟進白瓷骨碟。
原本對海鮮充滿執念的大小姐,現在完全喪失了進食慾望。
她扯過濕巾胡亂擦拭白皙纖細的手指。
拉過摺疊馬扎。
毫無顧忌鏡頭拍攝角度,直接貼著林朗的長腿坐下。
雙手交疊,軟糯下巴擱在手背上方。
絕美清冷的容顏在橘紅火光映照下,褪去所有防備偽裝。
那雙琥珀色眼眸水潤發亮。
導播室。
主屏幕上跳動著各個機位傳回的高清畫面。
楚狂站在控制台前。
手裡的不鏽鋼保溫杯傾斜,茶水差點灑出。
老狐狸的嗅覺極其敏銳。
林朗調音的動作,過於專業。
閉眼盲調,全憑聽覺辨析細微的張力變化。
這需要龐大的登台演出經驗作為支撐。
「二號機位,切掉白舟的全景!拍什麼垃圾畫面?」
楚狂按住對講機通話鍵,嗓音因亢奮而劈裂。
「三號機位,軌道往前推!」
「特寫!給我懟臉拍林朗的手指和面部輪廓!」
「燈光組調整主光源偏離角度,壓低補光,製造高反差陰影!」
助理靜靜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她果斷切換主信號源。
全國數千萬觀眾的屏幕畫面,陡然改換。
雜亂背景遭到虛化處理。
跳躍的巨型篝火成為主導光源。
潮濕海風吹拂,林朗額前的微分碎蓋髮絲輕輕揚起。
右側臉頰那個不明顯的淺梨渦隱沒在光影交界處。
下頜線利落分明,眼廓骨相優越至極。
他微垂著頭,視線專注在粗糙斑駁的木質指板上。
不需要後期調色濾鏡。
這具身軀自帶頂級文藝電影海報的質感。
彈幕區發生詭異的斷層停滯。
調音結束。
整個過程耗時極短。
林朗左手更換把位,四指按壓鋼弦。
沒有清嗓,沒有對著台下宣講客套說辭。
他完全跳過報幕環節。
右手手腕猛地爆發力道。
撥片狠狠刮過六根鋼弦。
錚——!
極具穿透力的吉他掃弦聲,悍然劈開海浪喧囂。
連續的和弦交替。
採用四四拍沉穩節奏。
A小調起手,情緒低沉壓抑。
緊接著轉向C大調的開闊。
再切入G大調的釋然,最後收束於F大調的堅定。
沒有任何花哨華麗的合成電子音效。
沒有當下樂壇矯揉造作的轉音炫技。
音符里裹挾著風霜跋涉、漫長公路。
順著頂級收音麥克風,蠻橫地穿透現場每一寸空氣。
砸向全國各個角落。
沙灘上。
白舟眼角的輕蔑還未來得及收斂。
常年泡在錄音棚里的流量愛豆,清楚這三個和弦組合蘊含的恐怖能量。
他引以為傲的電子舞曲,在絕對的藝術高度面前,淪為了廉價的塑料玩具。
張新百端著高腳杯的手定格在半空。
宋南梔微微張開殷紅唇瓣。
那雙澄澈眼眸浮現一層水光。
她的呼吸頻率跟著吉他鼓點產生了共振。
萬籟俱寂。
整片海岸線,唯獨剩下篝火燃燒的白噪音與吉他木箱產生的宏大共鳴。
前奏行至尾聲。
林朗上半身微傾。
喉結輕微滾動。
緩緩貼近立式麥克風的金屬網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