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刷到一個視頻。
不是萌娃,是動物。
一個博主,養了頭水牛。
那水牛長得不好看,毛色發灰,骨架有點大。
瘦,不像農家養的耕牛那麼壯實。
博主給水牛取了個名字叫「奶糖」。
視頻里,博主蒸了一鍋饅頭。
白面饅頭,冒著熱氣。
他把饅頭從蒸籠里拿出來,先遞給他父親。
沈默分辨不出那是博主的父親還是爺爺,但沈默分辨出來了博主的無分別心。
老人接過饅頭,沒說話,笑著咬了一口。
然後博主轉身,把另一個饅頭遞給水牛。
水牛低下頭,舌頭一卷,把饅頭卷進嘴裡,慢慢嚼。
嚼的時候眼睛眯著,像人在笑。
沈默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視頻不複雜。
鏡頭不晃,沒有配樂,沒有旁白,沒有字幕。
就是一個男人,一鍋饅頭,一個老人,一頭水牛。
饅頭遞過去,接過來,吃了。
就這麼簡單。
但他看了好幾遍。他說不清為什麼。
那個畫面里有什麼東西,讓他說不清。
不是感動,不是溫暖,不是那種短視頻常見的「治癒」。
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於是關掉手機,坐在窗邊,看著外面。
天快黑了,路燈亮了。
樓下早餐鋪女人在收攤,圍裙上的麵粉,在燈光下泛著白。
他還在想那個視頻,想那個博主遞饅頭的動作。
很慢,很穩。
他遞給他父親的時候,沒有看鏡頭。
他遞給牛的時候,也沒有看鏡頭。
他不像是在拍視頻,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
蒸饅頭,遞饅頭,看著他們吃。
做完就完了。
他想了很久,還是說不清。
那種感覺像是一句話到了嘴邊,說不出來。
他不想了。
關燈,睡覺。
第二天早上,他去早餐鋪子。
女人正在蒸包子,看見他,從蒸籠里拿出兩個,用塑膠袋裝了遞過來。
他接過包子,站在路邊吃。
咬了一口,皮厚,肉咸。
他嚼著包子,看著女人忙活。
她從一個蒸籠里,把包子夾出來,放在塑膠袋裡,遞給客人。
收錢,找零。
下一個。
動作很熟練,確實是做了很多年的反應。
他忽然想起那個視頻。那個博主遞饅頭的時候,也是這種動作。
很熟練,像做了很多年。
不是表演,不是刻意,就是做了很多年之後的那種自然。
不需要想,不需要看,手自己會動。
他站在路邊,包子吃完了,沒走。
他看著女人收了一個客人的錢,找了零,把硬幣放進圍裙口袋裡。
那個動作很快、很穩。
硬幣從手裡落進口袋,嘩啦一聲。
她沒看口袋,手自己知道口袋在哪。
沈默站在路邊,忽然覺得,那個博主遞饅頭的時候,也這樣。
自己知道手該往哪遞。
遞給他父親,遞給他養的牛。
不用想,不用看,手知道。
他往書店走。
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
周老從櫃檯後面抬起頭,摘下老花鏡。「功課呢?」
沈默在矮椅子上坐下來,把手機遞過去。
周老接過來,看那個視頻。
一連看了兩遍。
然後才把手機放在櫃檯上,沒說話。
沈默等了一會兒。
周老還是沒說話。
「周老,」
沈默開口了,「我昨天看了這個視頻,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今天早上吃包子,看著早餐鋪女人收錢找零,忽然覺得,那個博主遞饅頭的時候,手自己知道往哪遞。不用想,不用看。他做了很多年了。他遞給他父親的時候,沒想『這是我父親我要孝順』。他遞給牛的時候,沒想『這是我養的牛我要對它好』。就是遞了。手自己動的。」
他停了一下。
「我吃包子的時候也是。咬一口,嚼,咽下去。不用想。手自己會把包子送到嘴邊。不用想『這個包子好吃不好吃』,不用想『皮厚了肉咸了』。就是吃。吃了就吃了。」
他看著周老。
「您讓我觀察那些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在乎的東西。那個博主不是小孩,不是動物。但他遞饅頭的時候,心裡什麼都不求。不求父親高興,不求牛喜歡,不求任何人看見。就是遞了。看著他們吃。看著的時候,心裡別無所求。」
周老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沒說話。
「我寫東西的時候,有時候也會這樣。寫著寫著,忘了在寫什麼。就是寫。手指在鍵盤上動,字一個一個出來。不知道寫的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要寫,不知道寫了給誰看。就是寫。寫的時候,心裡什麼都不想。寫完了,回頭看,才知道寫了什麼。那個時候,我也不求。不求有人看,不求寫得好,不求有用。就自己心裡想寫。」
他看著周老。「那個狀態,什麼都不求的狀態,是不是就是您想要我交的功課?」
周老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看了一眼。
沒喝。
又擰上了。
「你覺得呢?」他問。
沈默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周老會反問,他想了想。「我覺得是。」
「那饅頭,你覺得甜嗎?」周老忽然問。
沈默愣住了,他不知道周老為什麼問這個,「什麼饅頭?」
「視頻里的饅頭。那個博主蒸的。你覺得甜嗎?」
沈默想了想。「不知道。視頻里看不出來。」
「那你覺得他父親覺得甜嗎?」
「也不知道。」
「那牛呢?牛覺得甜嗎?」
沈默坐在那裡,看著周老。
他忽然覺得,周老問的不是饅頭甜不甜。
「沈默,」
周老說,「你看了那個視頻,想了昨天一整天,今天早上吃包子的時候還在想。你想了這麼多,但你不知道饅頭甜不甜。你不知道他父親覺得甜不甜。你不知道牛覺得甜不甜。你不知道。但那個博主,他蒸饅頭的時候,想過這些嗎?想過饅頭甜不甜嗎?想過父親覺得甜不甜嗎?想過牛覺得甜不甜嗎?」
沈默沒說話。
「他不想。他蒸了,遞過去,看著他們吃。他不想饅頭甜不甜。他不想父親高不高興。他不想牛喜不喜歡。他不想。他只是在。在蒸饅頭,在遞饅頭,在看著。你寫東西的時候,有時候也是這樣。寫著寫著,忘了在寫什麼。那個時候,你也不想。你只是在。在寫。」
他看著沈默。「你怕的那些東西,窮、瘋、不存在,都是人心裡想出來的。你不想的時候,你怕嗎?你寫東西寫進去的時候,你怕嗎?你吃包子吃到忘了在想什麼的時候,你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