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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有趣的人

2026-09-12 03:46:24 作者: 咪哩咪哩
  第179章 有趣的人

  悶雷滾滾,修白本以為會有一場大雨,誰知夜深之後,天上的陰雲竟然散開了,露出了皎潔的月亮。

  小院中,修白看著天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默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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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東西,你就不想聽聽我看見了什麼?」古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

  修白懶洋洋地開口:「想。」那語氣分明在說「你愛說不說」。

  古妖也不在意,光芒微微一閃,自顧自說了起來。

  它跟著大軍一路北上,沿途可謂慘不忍睹,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

  然而,更讓它感到刺激」的還在後面。

  「小東西,你是沒看見那場面。那些韃子打起來,一個比一個凶。好幾萬人拼殺在一起,刀砍血濺,人倒了,後面的人踩著他的屍體繼續往前沖。嘖嘖,那場面————」

  「我活了這麼久,頭一回看見那樣的場面。妖吃人,也不過是一口一個。可人殺人,是成千上萬地殺,是舉著旗、敲著鼓地殺。殺完了,還覺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古妖說著,忽然幽幽說道:「人還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它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感慨,又像是困惑,「我見過妖吃人,見過人殺妖,見過妖與妖斗,人與人斗。可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幾萬人衝殺在一起,也不知圖個啥。」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你看了幾天?」

  「好幾天了。從大軍出發,我就跟著。一路跟到北邊,跟到兩軍對壘,跟到他們打起來。」

  修白轉過頭,看著它,「所以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

  古妖笑了笑,「這有什麼好怕的。我就是覺得,人這東西,真狠。對自己狠,對別人也狠,難怪他們能成為天地共主。」

  修白看著它,尾巴輕輕晃了晃。

  過了好一會兒,它忽然開口。

  「小東西,你說人為什麼要打仗?」


  修白想了想,「土地,糧食,錢財,女人。什麼都行。想得到,對方不給,就打。」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修白說,「複雜的是,打起來之後,就忘了當初為什麼打了。只剩下一口氣,不想輸。輸不起。」

  「可是————」古妖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

  「可是殺來殺去,死了那麼多人,最後呢?韃子還是韃子,大榮還是大榮,誰也滅不了誰。」

  「一次滅不掉,十次,百次呢?總有滅掉的一天。」

  「好,就算是滅掉了,之後呢?我看了人族的歷史,一統天下最多兩三百年,又會天下大亂,死了的人白死了,這有什麼意義?」

  修白看了它一眼,「也許沒意義。可人這種生物,就是這樣的。他們不是為了意義才活的。」

  古妖的光微微閃爍著,「你這小東西,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

  修白歪著頭,用爪子撓了撓耳朵,「你要是見得多了,你也能說。」

  古妖愣了一下,「什麼意思?你見過?」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

  前世讀史的時候,那些戰爭,那些屠殺,那些血流成河的慘劇,他在書里讀過。每一次讀,都覺得那些事離自己很遠。遠到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可後來他真的來到另一個世界後,才發現什麼都沒變。

  只不過這裡是神異的世界,死人的原因比前世豐富」了許多,不僅人吃人,還有妖吃人。

  「社會達爾文啊。」他低喃著。

  古妖又愣了一下,「什麼?」

  「沒什麼。」修白搖搖頭,看著那輪月亮,「你看見李十一了嗎?」

  「看見了。」古妖說,「那丫頭,厲害得很。一人沖陣,連韃子都被她嚇住了,沒想到一個女人這麼能打。」

  「這倒像她。」修白扯了個笑容。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從桂樹梢頭爬到屋頂上方,把整座小院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沉默許久之後,古妖忽然開口,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人,真有意思。」

  修白眨巴著眼睛,「我出去一趟。」

  「去哪?」

  「出去轉轉。」修白說。

  說完,也不等古妖回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城北。

  修白蹲在城隍廟舊址的廢墟上,月光把那些殘垣斷壁照得發白。

  許鎮之前說去找東西刻錄星圖,這麼多天過去了,也不見蹤跡,左右無事,修白便想著去看看他。

  這裡就是之前許鎮留的地址,修白來的時候,卻不曾見他的蹤影。

  許鎮不在這裡。修白蹲在廢墟上等了一會,正要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卻見許鎮從廢墟後面走出來,僂著背,腳步虛浮。

  「閣下怎麼來了?」許鎮看見修白有些驚訝。

  「過來轉轉。」修白說道,「東西找到了?」

  許鎮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修白面前。

  那是一面小鏡,巴掌大小,通體青黑。鏡面磨得光亮,能照見人影。鏡背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

  「這是什麼?」修白問。

  「陰司的魂鏡。」許鎮說,「以這面鏡子為載體,便能將星圖拓印下來。」

  修白看著那面銅鏡,「陰司的東西?你去找城隍了?」

  「嗯。」許鎮說,「前些日子,老朽打探到陰司城隍有面魂鏡,便想著借來一用。說起來老朽和城隍算是忘年交,所以倒也沒花什麼工夫。」

  「你和城隍說了閻君陰路的事兒了?」

  「說了。」許鎮點點頭,「不過閣下放心,我並未提及閣下。」

  「哦。」修白無所謂的應著,「你打算什麼時候刻?」

  「若是閣下同意,老朽想現在就刻錄。」

  「可以,你想怎麼做?」

  「閣下只需將星圖從識海中引出便可。老朽這些年,琢磨出一套拓印之法。雖不敢說萬無一失,但大致不會出錯。」

  「嗯,開始吧。」

  隨後,修白閉上眼,將心神沉入識海。

  星圖在識海中浮現,無數光點在虛空中閃爍,密密麻麻好似漫天繁星。

  他凝聚心神,以神魂之力牽引那些光點浮於廢墟上空。

  另一邊,許鎮手指輕輕按在鏡面上。

  下一刻,修白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從許鎮身上湧出來。

  陰司之力。

  這老頭明明已不再是城隍,可卻能調動陰司之力————也不知怎麼做到的。

  星圖展開,許鎮的手指在鏡面上輕輕滑動,那厚重的陰司之力牽引著那些光點,一點一點地拓印到銅鏡上。

  每拓印一個光點,銅鏡就亮一下。

  而在這個過程中,許鎮一開始還能神態自若,而隨著拓印的進程,他的狀態也變得艱難起來。

  終於,當最後一個光點拓印完畢,銅鏡猛地一亮,鏡面上浮現出一幅完整的星圖。無數光點在鏡面上流轉,忽明忽暗,和識海中的星圖一模一樣。

  許鎮伸出手,顫抖著捧起那面銅鏡。他低頭看著鏡面上的星圖,渾濁的眼睛裡亮起光。

  「成了————成了————」他喃喃著,聲音發顫,「老朽等了幾百年,終於————」

  修白看著那面鏡子,又看了看許鎮,好奇問道:「我能問問,你要星圖做什麼嗎?」

  許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老朽要找閻君留下的————金印。」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金印?」

  許鎮點點頭。

  「城隍印?」

  許鎮搖搖頭。

  「是閻君印。」他頓了頓,「閻君消失之後,閻君金印也不知所蹤。據說,這金印不僅是陰司權柄的象徵,更能繼承閻君的神職,成為新的陰間之主。」

  修白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想成為新的閻君?」

  許鎮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老朽這副模樣,哪裡還配做什麼閻君。老朽只是想————借金印重塑神軀罷了。」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閣下,老朽在這陰陽交界處苟延殘喘了這麼多年,不求別的,只想堂堂正正地做回神。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地祇,也比現在強。」

  「你怎麼確定陰路里有金印?萬一那玩意兒跟著閻君一起消失了呢?」修白問。

  「不會的。」許鎮搖搖頭,語氣堅定道:「那金印乃是天地造化所鑄,是斷不會消失的。」



  「行吧,即便真如你所言,可這陰路————你能進去?」

  「進不去。」許鎮苦笑,「可老朽有辦法。」

  修白很好奇,他現在是虛,去不了陰路,怎麼去找閻君留下的東西?

  不過他並沒有問,每個人都有秘密,許鎮也一樣。

  許鎮把攝魂鏡收進袖中,站起身,朝修白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閣下。」

  修白側身讓了讓,「不必。本就是答應了你。行了,事兒也了了,我走了。」

  「閣下,且慢。」只見許鎮從袖中取出一物,看著像是一枚石幣,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陰」字。

  「這是閻君留下的信物,持此物者,可入陰路不迷途,不墜淵。今日便將此物贈予閣下。」

  修白打量著石幣,倒也沒推辭,直接收進了太虛,「謝了。」

  許鎮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過身,慢慢走出廢墟,消失在夜色里。

  八月初六,科舉開考。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徐長青就出了門。

  今天雖然不用考試,可答應過王懷文要去送考的。

  徐長青收拾妥當,連早飯都沒吃,便出了門。

  天剛蒙蒙亮,貢院門口就已經熱鬧起來了。到處都是趕考的書生,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形單影隻。

  臉上表情各有不同。有的興奮,有的緊張,有的面無表情,有的滿臉通紅。

  ——

  徐長青在人群里找了找,看見了王懷文和張煥。

  他們兩個站在一家包子鋪門口,正在吃包子。王懷文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嚼慢咽。張煥倒是吃得快,三兩口就解決了一個,又拿起第二個。

  「王兄!張兄!」徐長青走過去,拱手行禮。

  王懷文抬起頭看見他,把手裡的包子咽下去,擦了擦嘴角,「徐兄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答應過的事,怎麼會不來?」徐長青笑了笑,「王兄,昨晚睡得可好?」

  「不好。」王懷文苦笑,「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夢。

  張煥在一旁笑了,「我也差不多。夢見自己考中了,高興得不得了,結果一激動,醒了。發現是夢,躺了半天沒睡著。」

  他們笑著聊著沒一會,貢院便開了門。

  「走吧。」張煥把最後一個包子塞進嘴裡,含混地說,「再不去,該遲到了。」

  徐長青將兩人送進貢院,看著他們背影消失不見。

  「讀書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在考場外面送考。」徐長青忽然說道。

  「感覺怎麼樣?」修白問他。

  「嗯————挺有趣的。」

  卯時正,貢院的門關了,人群漸漸散了。

  「小白。」

  「嗯?

  「」

  「你說,十年後,二十年後,這些人里,有幾個能記得今天?」

  修白想了想,「沒幾個。連他們自己,都未必記得。」

  徐長青笑了,「也是。」

  回到靜閒居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老秀才正在院子閒坐,看見他們回來,問道:「送完考了?」

  「送完了。」徐長青在石凳上坐下,把修白放在石桌上。

  老秀才起身,走進灶房,端了兩碗綠豆湯出來,說道:「喝了吧,解暑。」

  徐長青道了謝,端起一碗,喝了一口。綠豆湯是涼的,甜絲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老先生,您當年為什麼不繼續科考了?」徐長青忽然問道。

  老秀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考了好幾次都考不中,還考什麼。

  39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桂樹,語氣悠悠。

  「我年輕時,總想著考中進士,光宗耀祖。考了幾次沒中,就覺得這輩子完了。後來想想,其實沒完。不過是換了個活法。教書,種花,就這樣閒散著也挺好。」

  他笑了笑,轉身回了屋。

  徐長青坐在石凳上,看著那碗綠豆湯,久久沒有說話。

  修白蹲在石桌上,尾巴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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