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感覺自己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然後世界在他眼前旋轉、摺疊、又重新展開。當他再次站穩時，已經站在了一座巨大殿堂的中央。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無數星辰般的光點鑲嵌在暗色的天幕上，如同凝固的夜空。地面由某種半透明的深色石材鋪成，泛著溫潤的微光，倒映著他模糊的輪廓。空氣乾燥而清冽，帶著一種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氣息——一種歷經漫長歲月沉澱後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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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平衡聖殿？」雷恩環顧四周，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輕輕迴蕩。
」準確地說，是平衡聖殿的核心區域。」源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雷恩轉頭看去，源的虛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實，輪廓清晰，面容溫和，周身散發著穩定的淡紫色光芒，如同一個正在從漫長睡眠中徹底甦醒的存在。」你剛才看到的那些紫色光芒，就是這座聖殿正在重新激活的跡象。」
」海獸呢？」雷恩問。
源微微一笑：」被我關起來了。這片碎片的功能之一，就是囚禁。」
雷恩愣了一下：」囚禁？這片碎片是監獄？」
」不完全是。」源轉身朝殿堂深處走去，步伐從容，」這片碎片本身就是一座宮殿。它的設計初衷，是為了囚禁那些破壞位面平衡的神祇。它曾經是完整的，與我的其他碎片共同構成這座宮殿的各個部分。現在它重新回到了我的掌控之中。」
雷恩快步跟上：」有多少神被關押在這裡？」
」我帶你去看。」源說。
兩人穿過大殿，走過一道由淡紫色光芒構成的長廊。雷恩注意到長廊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那些符文他在之前的探險中從未見過——它們不屬於蒸汽位面已知的任何文字體系，線條流暢而古老，仿佛在講述一個比所有已知文明都更加久遠的故事。
長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門。那扇門由一種暗色的金屬鑄成，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條細長的淡紫色光帶沿著門縫靜靜流淌。源抬手在門面上輕輕一點，那扇門便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的景象。
雷恩的腳步頓住了。
門後是一條寬闊的通道，通道兩側排列著一間間小房間。這些房間沒有門，只有一面半透明的光幕作為隔斷。透過光幕，能看到房間裡的人影——他們形態各異，有的保持著人形，有的則呈現出半人半獸的姿態。但所有身影的姿勢都很相似，他們都被細密的暗銀色鎖鏈倒吊著，鎖鏈的一端纏繞在他們的四肢或軀幹上，另一端消失在房間的頂部。
」這就是囚牢。」源站在通道入口，」每一間囚牢都容納著一位曾經試圖破壞位面平衡的神祇。」
雷恩走近第一間囚牢，透過光幕仔細觀察。裡面的身影被倒吊著，一動不動，如同一件被掛起的舊衣。他注意到那些暗銀色鎖鍊表面有細密的光紋在緩慢流動，如同正在被某種力量持續抽取著什麼。」這些鎖鏈在抽取他們的神力？」
」沒錯。」源說，」鎖鏈會持續抽取他們的神力，將其轉化為維持這座宮殿運轉的能量。他們在這裡無法施展任何超凡能力，比普通的序列9超凡者還要虛弱。他們不會餓死，不會老去，只會永遠維持著這種被囚禁的狀態，直到這座宮殿被徹底摧毀，或者直到我的意志決定釋放他們。」
雷恩沿著通道繼續向前走，目光掃過一間又一間囚牢。有些囚牢里的身影已經完全失去了活動的跡象，如同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雕塑；有些則偶爾會動一下，像是被長期禁錮後的無意識抽搐。但所有的囚牢都保持著同一種死寂，仿佛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這裡關押了多少神？」雷恩問。
」一百多個。」源的語氣平靜，像是在報出一個簡單的統計數字，」具體數字是137個。它們的來源不同，位面不同，但被囚禁的原因都相同——發動了毀滅性的位面戰爭，破壞了秩序，或者試圖竊取其他位面的核心資源。」
雷恩沉默了。一百多個神祇，被倒吊在這座宮殿的囚牢里，如同被固定在標本板上的蝴蝶。他忽然想起什麼：」你不怕他們逃跑嗎？」
」逃跑？」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這座宮殿本身就是一座囚籠。它的牆壁由最初的法則碎片鑄成，比任何已知的材料都要堅固。鎖鏈的材質與宮殿的本源同根同源，會持續抽取神祇的力量來加固它們自己。在這裡，他們只是保持著神的外殼的普通超凡者。沒有力量，沒有權柄，甚至連呼救的聲音都傳不出這座宮殿。我說過，我會把所有發動戰爭的神都關起來。」
雷恩繼續向前走，通道在盡頭處分成了兩條岔路。源示意他走左側的那條。岔路盡頭的囚牢與之前看到的那些明顯不同——那些囚牢里的身影身形更加挺拔，姿態也更加完整，倒吊的鎖鏈在光線下泛著不同的金屬光澤。
雷恩的腳步再次頓住了。
左側第三間囚牢里，那道身影穿著一件他從未見過卻又莫名熟悉的袍服——那是一件以白色為主、衣擺寬大、袖口處繡著雲紋的長袍。衣料的質地與他見過的所有布料都不同，泛著一種溫潤的微光，仿佛是由月光和雲絮共同織成的。身影的頭髮烏黑如墨，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依然能看到那線條流暢的輪廓。
」這是……」雷恩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口。
源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間囚牢：」這是東方的神祇。準確地說，是你所說的'傳說'中的那些存在。」
雷恩快步走向下一間囚牢。這一間裡的身影穿著類似的袍服，但顏色更深，如同暮色浸染過的雲層。他的身形更加高大，面容雖然被倒吊的姿勢遮住了部分，但依然能看出那輪廓的威嚴與力量感。再下一間，是一道女性的身影，長發如瀑，肌膚泛著溫潤的光澤，袍服的裙擺處繡著繁複的花紋，如同盛開的蓮花。
再下一間，是一條人首蛇身的身影。他的上半身是健碩的男人軀體，下半身卻是粗壯的蛇尾，暗金色的鱗片在光線下反射出細碎的光澤。再下一間，同樣是人首蛇身，但面容更加柔和，長發如流水般垂落，與蛇尾的鱗片相映成趣。
」伏羲……女媧……共工……」雷恩低聲念出那些名字，聲音在通道里被拉得很長。他認出了那道穿白色雲紋長袍的身影，認出了那道深色袍服、威嚴肅穆的輪廓，認出了那兩道被蛇尾支撐著的人首蛇身的剪影。它們與他在前世的神話中讀到的、在壁畫和古籍上看到過的形象高度吻合。
他轉過身，看向源：」為什麼要抓他們？」
」他們發動了神戰。」源的聲音里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們的戰爭撕裂了位面的結構，數億生靈在那場神戰中喪生。我觀察了他們三千多年，確認他們已經無法通過協商來停止戰爭。那個時候，我把它收了進來。這片宮殿的存在，就是為了制止這類行為。」
雷恩站在那些囚牢面前，透過半透明的光幕，看著那些曾經被無數生靈供奉和敬畏的身影。他知道那些關於東方上古神話的所有內容。女媧補天、伏羲畫卦、共工怒觸不周山……而在這裡，它們被鎖鏈倒吊著，在永恆的寂靜中凝固成了一個他此刻正在親眼見證的事實。
」這就是東方沒有神祇的原因。」雷恩說。他的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確認後的平靜。
」沒錯。」源說，」也是無數個位面中，那些神祇消失或沉寂的原因。」
雷恩沉默了很久。他順著通道繼續走，一間間囚牢在他兩側掠過，倒吊的身影在光幕後面保持著被凝固的姿態。他終於明白了那些被封存的傳說之所以始終沒有在現實中回應，是因為他們從未真正地消失過。
」殺戮意志的種子，我已經幫你清理乾淨了。」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雷恩停下腳步，意識沉入意識海。在意志壁壘的表面上，那些曾經盤踞的暗紅色種子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整、平滑、泛著穩定金色靈光的區域，如同被修補後重新打磨過的牆面。他能感覺到那種深埋在意志壁壘內部的沉重感已經徹底消失了，如同潮水退去後露出的乾燥沙灘。
他轉過身，看向源。源的虛影在宮殿的淡紫色光芒中顯得異常清晰，輪廓穩定，面容溫和。」謝謝你，源。」
源收回手，退後半步。他的虛影正在變得透明，邊緣開始泛起細碎的光點，如同一幅正在被風吹散的畫。」該說再見了。」
」會再見嗎？」雷恩問。
」會的。」源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平靜的篤定，」等我找到所有碎片，恢復全盛的實力，我會回來。到那時候，所有的戰爭都會結束。」
他最後看了一眼雷恩，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雷恩在他臉上見過的最接近溫暖的表情。然後他的身影徹底消散了，如同一陣被風吹散的晨霧，只留下那些正在緩慢褪去的淡紫色光點，在空氣中盤旋了片刻，然後徹底融入了宮殿的穹頂。
雷恩站在空曠的宮殿中央，四周是一片寂靜。他能感覺到源的氣息正在逐漸遠去，如同一條正在匯入大海的河流，正在離開他所在的流域，流向更遠的地方。但他知道，那種平靜感並不是永久的失去，只是暫時性的分別。
雷恩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站在巨港那間旅館的陽台上。夜風吹拂著他，陽台欄杆還是他離開時觸碰過的位置，鐵質表面微涼，帶著海風侵蝕後的粗糙觸感。夜色依舊深沉，月光均勻地灑在屋頂和海面上，一切如常。
旅館下方的街道空無一人。遠處，港灣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如同散落在地平線上的星辰。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中的鹹味比之前更加清晰。那些曾經盤踞在他意識海深處的沉重感已經徹底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片開闊的、被晚風輕輕拂過的寂靜。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