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長夜 今朝 是非黑白 顛倒
小孩帶著虞湘靈和史蒂夫又上了山，鑽進林子裡。
虞湘靈艱難地撥開身前半人高的灌木，柔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孩飛快地回頭瞥了她一眼：「————小石頭。」
虞湘靈像個耐心的大姐姐，又問：「小石頭，你和蘇晚姐姐是怎麼認識的？」
「她————」小石頭熟練地鑽過擋路的枝權，「晚晚姐姐平時會帶我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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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村里人都說她是災星，你的爹爹娘娘讓你和她一起玩呀？」虞湘靈若無其事地試圖引導小石頭遞出更多信息。
「他們胡說！」小石頭竟然停下了腳步，回頭氣鼓鼓地盯著虞湘靈，「晚晚姐姐是個好人！他們才是壞人！！」
虞湘靈俯身笑著揉揉他的頭：「別生氣呀小石頭，姐姐就是聽村里人說的，姐姐也不認識蘇晚姐姐呀。」
小石頭的表情這才緩和了些，但還是氣鼓鼓地繼續往前走：「————他們所有人都欺負晚晚姐姐！還說她壞話！明明他們才是壞人！」
虞湘靈微微蹙眉。
一路上，她又隨意地和小石頭聊了幾句，得知他家裡爹爹殘疾行動不便，靠娘娘一個
人養活全家，也是個命苦孩子。
而小石頭的娘娘外出勞作的時候，蘇晚就會帶著小石頭出去玩，兩人感情很好。
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功夫，林木漸疏，前方傳來潺潺水聲。
小孩在一棵歪脖柳樹後停下來，扭頭叮囑道：「晚晚姐姐就在前邊。你們————你們不要嚇她。」
虞湘靈點了點頭，史蒂夫快速下蹲幾次以示了解。
小石頭朝歪脖子樹後的溪邊指了一下，兩人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
溪邊有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蜷在石頭側面，背靠石壁，膝蓋抵著胸口，縮成一團。
她還穿著昨天那身破布衣裳，頭髮散亂地垂在臉側，露出一截覆著灰白羽毛的小臂。
史蒂夫看向村民虞湘靈，有些驚訝。
她果真擅長打聽消息，竟然真讓她靠問問題找到了。如果是史蒂夫自己不知道得找到什麼時候。
蘇晚聽見動靜，猛地扭頭，目光掠過小石頭，然後落在史蒂夫和虞湘靈身上。
「小石頭————」她的聲音顫抖著，「————你帶他們來的？我不是告訴過你，絕對不能
告訴任何人我在這裡嗎？！」
「晚晚姐姐，我————」小石頭嚇得縮了縮脖子，「他們是好人————」
「好人？！」蘇晚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悽厲得像哭一樣，「這世上哪有什麼好人！他們肯定是威脅你了對不對？他們是不是打你了？是不是說如果你不帶他們來，就殺了你？！」
小石頭連忙著急地解釋：「沒有！叔叔姐姐說他們是朝廷的人！」
「他們說什麼你都信？！」蘇晚猛地站起來，灰白色的紋路從衣領下蔓延上來，沿著脖頸爬向臉頰，「你知不知道他們昨天還要殺我！」
虞湘靈剛想解釋，蘇晚已然在白光中變身奧菲以諾，帶著尖嘯撲了上來！
虞湘靈吃了一驚，匆忙從行囊中掏欲望驅動器，只聽身旁「汀」地一聲，變身空我【全能升華形態】的史蒂夫已然飛奔上去！
通！！
史蒂夫一拳轟出，正中奧菲以諾胸膛，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白煙粒子炸開！
只聽蘇晚變身的奧菲以諾悶哼一聲，瞬間倒飛出去數丈，狠狠跌入溪流之中，水花四濺！
虞湘靈剛拿在手裡的欲望驅動器差點掉地上！
剛才這麼一串調查下來，顯然這蘇晚並非大奸大惡之人，怎麼史將軍還這麼用力？？
合著您剛才完全沒在聽嗎？？
「不要，不要打晚晚姐姐！！」
小石頭哭著就想衝上去，虞湘靈猛地回過神，一把拽住他，鄭重點頭：「交給姐姐！」
」Set， beat！ Ready， fight！」
虞湘靈當即變身假面騎士娜貓節拍形態飛奔而上，猛地擋在正準備追擊的史蒂夫面前：「史將軍！別打了！」
史蒂夫：OwO Huh？！
然而史蒂夫已經使用了【格鬥—升華全能形態】，方塊拳頭已然轟出！
通！！
娜貓匆忙抬起節拍戰斧擋下一擊，整個人身形暴退，雙腳在地面犁出深深溝壑。
史蒂夫雖然不解，但還是停住了腳步，弓起身子看著她。
何意味。
「你受傷了嗎，我有【治療藥水】。」史蒂夫開麥詢問，娜貓緩了片刻，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雖然她沒聽懂「治療藥水」是什麼。
溪流中的奧菲以諾強撐起身子，絕望地尖叫：「————來啊！殺了我！！讓我死！！反正我大仇已報，死也能瞑目了！！哈哈哈哈哈————」
說到最後，她竟放開聲邊哭邊笑，聲音在這山野林間迴蕩，仿佛孤魂野鬼。
娜貓轉身看向她，柔聲問道：「蘇姑娘，你說大仇已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虎子他們，究竟對你做了什麼？」
悽厲的哭笑聲戛然而止。
娜貓踏入溪水，朝奧菲以諾伸出了手：「放心告訴我們，我們真的是朝廷的人，一定為蘇姑娘主持公道。」
半伏在溪流中的奧菲以諾喘息片刻，周身銀白鎧甲在粼粼波光中化去，又恢復了蘇晚那一半人面一半鳥羽的面容。
人面那一半上，褐色的眼眸中，一顆淚珠落入溪水。
她伸手握住娜貓的手，踉蹌起身，緩緩開口：「我娘————生我的時候就死了————然後三年前，我爹上山砍柴————不小心從山上跌下來，也摔死了————」
娜貓攙扶著蘇晚在剛才那塊石頭邊上靠坐上去，小石頭連忙撲進了她的懷裡，她的目光柔和下來，輕輕摸了摸小石頭的腦袋。
「————從那以後，村裡的人就都說我是災星，說我剋死了自己的爹娘。」蘇晚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打我，罵我，還往我家裡扔垃圾。」
虞湘靈解除了變身，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聽著。
「三個月前，虎子他們三個喝醉酒，闖進了我的家裡。他們說，既然我是災星，就不該活著浪費糧食。
「他們把我拖到村口的老槐樹上，吊起來打，我向路過的村人求救，無一人伸出援手，因為虎子他爹是村長，沒人願意為了救我這個災星得罪他們————
「然後————他們————他們還————」
蘇晚哽咽得說不下去了。積攢了無數歲月的委屈和痛苦，終於決堤，嚎啕大哭。
虞湘靈的心疼得喘不過氣來，在場幾人只有她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們把我帶進山里————後，將我從崖上扔進亂葬崗，說要————讓野獸吃了我。」
蘇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我摔斷了腿，在亂葬崗爬了一天一夜，然後遇到了幾隻人身鬼面的怪物————
「他們倒是沒有欺負我，乾脆利落地一刀扎了過來，我還以為我死了————結果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竟然醒過來，還獲得了————變成怪物的本事。」
史蒂夫和虞湘靈聽明白了，原來蘇晚是遇到了邪魔徒，死後便成了奧菲以諾。
「我一開始不敢回村，只能躲在山裡，本以為這樣他們就能放過我————
「但是，但是他們竟然又上山來！
「我隔著老遠就聽到他們說，要找到我的屍體，看看我慘死的模樣！」
說到這裡，蘇晚眼中閃過一抹凶戾之色。
虞湘靈眉頭緊鎖：「————然後你就殺了他們？」
「呵————我可不屑殺他們，簡直髒了我的手。」蘇晚冷笑，「他們自己跑去了亂葬崗想尋我屍首，又遇到了我所見過的那幾隻怪物而已。那些怪物一直就在附近遊蕩。」
虞湘靈聞言久久說不出話來。
史蒂夫也解除了變身，弓著身子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他感受到了名為震驚的情緒。
在他的世界裡，村民都是友善的，怪物都是敵對的。
可是後來，因為那個悖論先生、可以變身假面騎士的譚鋒、還有呼衍·蒼狼，他漸漸意識到，這些世界的村民並不永遠友善，掠奪者也不永遠敵對。
他甚至不確定那些生物還能不能通過「村民」和「掠奪者」區分。
如今，這個村民蘇晚竟然告訴他，村民之間會互相攻擊，會把別的村民扔進山里任憑怪物襲擊。
甚至這個村民蘇晚自己都變成了怪物，卻並沒有反過來攻擊那些攻擊過她的村民。
史蒂夫一時感覺非常混亂，怎麼也想不明白。
那些村民沒有攻擊自己，卻讓自己感到氣憤。
這個怪物攻擊了自己，卻讓自己感到應該幫她。
到底怎麼樣算村民，怎麼樣算怪物，怎麼樣算掠奪者。
到底哪些生物是友善，哪些生物是敵對。
虞湘靈走到愣住的史蒂夫身邊，輕輕拍了拍他：「史將軍？」
史蒂夫扭過方塊腦袋看向她。
虞湘靈顯然也十分糾結：「我們的任務是————您覺得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殺死奧菲以諾」幾個字，她怕嚇到蘇晚和小石頭，沒有說出口。
史蒂夫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蘇晚，又看了看她身邊一臉緊張的小石頭。
思索片刻之後，他決定————
做他想做的事。
史蒂夫切出一件物品，朝著蘇晚丟了出去。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乓啷一聲，紅色粒子已然炸裂開來。
蘇晚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人，對方反目要滅口，剛想讓小石頭快走，卻驚詫地發現————
自己的精神在迅速恢復，身上的痛楚也在迅速褪去。
「————這是————」
「【噴濺型治療藥水】，可以回血。」史蒂夫開麥解釋道，不過等於白解釋，根本沒一個人聽懂。
可是蘇晚有點想哭。
雖然她沒聽懂，但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療好了她的傷。
她強忍住淚水站起身，恭敬行禮，聲音帶著哭腔：「————小女子蘇晚，多謝官人。」
小石頭見狀，也連忙學著她的樣子行禮：「多謝官人！」
虞湘靈笑著揉了揉小石頭的腦袋。
「要不要跟我們走。」史蒂夫突然弓著身子開麥問。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晚抬眸看向他，滿眼難以置信：「————什麼？」
「跟我們回長安城市。」史蒂夫繼續說道，「加入鎮邪司，我們一起殺————」
史蒂夫頓住了。
蘇晚有些訝異地等待下文。
「————我們一起，救需要救的————人。」
史蒂夫磕磕絆絆地說完了後半句。
蘇晚怔住了。
「可是————我是怪物。」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羽毛的左手，小聲說道，「你們，不是應該殺了我嗎？」
「你是好人。」史蒂夫的語氣異常堅定，「壞的才殺，好人要救。」
虞湘靈回過神，輕輕一笑，對著蘇晚伸出雙手：「是啊蘇晚，跟我們走吧。你別看他呆呆的，他可是鎮邪司大都督呢，鎮邪司一切事務他都說了算。」
蘇晚還有些遲疑：「可我只是————」
虞湘靈正色幾分，柔聲打斷她：「等你加入，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欺負你了。你也可以幫助更多和你一樣的人，就像幫曾經的你自己。」
蘇晚看著虞湘靈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史蒂夫那雙清澈真誠的眼睛，眼淚終於掉了下來O
她已經不記得除了小石頭和爹爹之外，上一個對自己伸出手的人是誰了。
她猶豫了很久，終於，慢慢伸出雙手，牽住了虞湘靈。
「————好。」
一陣山風掠過，溪流潺潺，樹葉沙沙。
蘇晚的面部和手臂上，那片片羽毛悄無聲息地脫落，隨風而去，重新露出白皙光潔的皮膚，還有燦爛的笑靨。
此時此刻，千里之外。
代州，廣陵城。
城門之上，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飛檐邊緣，於全城最高處俯瞰著整個廣陵城。
是個身穿麻布衣裳、頭頂扎著兩個牛角辮的小孩。
小孩嘟著嘴，兩隻小腳耷拉在屋檐邊晃悠，神情茫然。
「那個賣糖葫蘆的大哥哥，到底去哪了？怎麼找不到————到底在哪裡、在哪裡————」
他嘀嘀咕咕地念叨著，忽然眼睛一亮。
「那我就把全城的人都殺了，看你還往哪兒躲~」
小孩開心地起身，只有半隻腳踏在屋檐邊緣，腳下距離地面十餘丈高，尋常人跌落足以粉身碎骨。
他迎著陽光張開雙臂，似是在擁抱藍天白雲。
然後他閉上眼，面帶微笑倒了下去，朝著地面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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