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認真地點頭。
洛紅雪沒再說話。
她活了不知多少年,見過天資卓絕的妖孽,見過手段通天的符道宗師,見過把陣法玩出花來的陣修。
但拿上千張符紙當探路紙人來撒網搜法寶的,她還真是頭一回見。
並不難。
只是沒人往這種用法上想。
這感覺,就跟他當初第一次見面時,看到一個五靈根在她面前一臉坦然地裝淡定一樣。
不按常理,但偏偏管用。
江九不覺得自己在裝。
他覺得自己很務實。
他的儲物袋裡確實囤了一些攻擊符籙和防禦符籙,隨便拿一張出去都能賣上幾百靈石。
可現在是找東西,不是打架,用那些符籙有什麼用?
他倒是聽說過有一種專門用來搜尋法寶的高階符籙,叫「尋靈引」,品階極高,效果也好。
但有個讓人無語的前提。
他得先擁有一件同類型的法寶,提取它的氣息才能畫符。
他連這裡的法寶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去哪找同類型的氣息?
還是紙人好用,門檻低,靈活。
扔出去就不用管了。
當然,心疼還是心疼的。
這些可都是元嬰級的符紙,材料費不便宜。
一千張撒出去,上萬靈石就這麼打了水漂。
他只能安慰自己,拿到法寶就不虧。
仙門給的東西,總不至於太差。
既然是法寶秘境,裡面肯定有貨,總不能是空的。
這也是他敢這麼揮霍的底氣。
紙人散出去之後,江九在原地閉眼感應。
起初小半個時辰都沒有任何回音。
就在江九盤算著要不要再畫五百張的時候,一道極微弱的訊號忽然從遠處傳了回來。
一個紙人發現了東西。
他猛地睜開眼,拔腿就往那個方向跑。
跑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終於在一片混沌的角落裡看到了那個紙人。
紙人正安靜地浮在半空中,而它腳下,躺著一柄斧頭。
斧頭看上去並不起眼。
斧柄是暗沉的烏色,像是某種不知名的木頭,又像是被燒焦的骨頭。
斧刃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鏽跡,沒有靈光,沒有靈力波動,連最基本的法器氣息都沒有。
扔在路邊,大概連築基期的散修都懶得彎腰去撿。
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把斧頭不對勁。
倒不是說以他的行為能看出不對勁。
只是他總覺得這感覺有點兒熟悉。
像是當初看看第一次遇到戒指時候的感覺。
看著普通,實際上是神器。
當然,也有可能這真的只是一把普通的斧頭。
他看不透。
不過既然摸不透。
那先拿了再說。
反正其他紙人還沒傳回消息。
萬一這斧頭就是秘境裡的法寶呢。
他彎腰把斧頭撿起來,入手的一瞬間只覺得掌心微微一沉,然後什麼反應也沒有。
他把斧頭翻來覆去看了幾圈,還是沒看出什麼名堂,只好先收進儲物袋裡。
洛紅雪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把盤古斧像撿一塊廢鐵一樣隨手塞進儲物袋,臉上的神色複雜了一瞬。
這柄斧頭藏在這片混沌里已經不知多少歲月。
先天靈寶自有靈性。
若是它自己不願現身,別說撒一千個紙人,就是撒一萬個、十萬個,把整片混沌翻過來也摸不到它的影子。
她當年找到它時,已經是聖人之境,以修為強行鎮壓才勉強收服。
因此,威力打了不小的折扣。
如今江九不過元嬰期,連盤古斧的名號都沒聽說過,斧靈更是從頭到尾沒露過面。
可它居然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讓他撿了起來。
她始終看不透這個五靈根身上到底藏著什麼。
五靈根能走通她設想的那條修煉之路,已經夠離譜了。
還憑這副靈根突破了元嬰。
速度雖然暫時比不了她當年,可放在五靈根的範疇里,根本就不正常。
最讓她無法理解的是,戒指為什麼會認可他。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一直沒有答案。
算了。
只要他能繼續牽制詛咒,讓她慢慢恢復修為,其餘的事不必深究。
「東西既然到手了,走吧。」
她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地開口。
「現在就走?」江九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摸了摸儲物袋,心裡有些沒底。
這把斧頭到底是不是法寶秘境裡該拿的東西,他也沒弄明白。
萬一不是,自己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次令牌的機會,回頭連個說法都沒處討。
洛紅雪沒有給他繼續猶豫的時間。
手腕微抬,一股熟悉的眩暈感便兜頭罩了下來。
等他再睜開眼,腳下踩著的已經是天雲客棧房間裡的木地板了。
窗外明亮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片刻後,江九意識回籠。
反應過來。
才中午?
似乎沒過去太久?
洛紅雪已經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姿勢跟他上次離開房間時幾乎一模一樣,連衣擺垂在椅腿邊的弧度都沒有變過。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心提醒了一句,語氣淡淡的:
「現在是第二天中午。」
江九愣在原地,心臟猛地抽了一下。已經到沈藍露面的日子了?
沈藍動手就在今天,這點可以肯定,但具體是什麼時辰,早還是晚,他始終沒能摸准。
萬一那傢伙一大早就動了,自己豈不是白白錯過了大半天?
時間就這麼被耽擱了。
他深呼一口氣,把周身靈力的狀態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
靈力飽滿,經脈通暢,八方風雨拳的拳意隨時都能轟出去。
確認狀態沒有問題之後,他才重新睜眼看向洛紅雪:
「前輩,我們該動身了。」
這一次跟之前不一樣。
之前找人靠的是零散的線索和模糊的猜測,滿城亂轉像沒頭蒼蠅。
如今沈藍的位置已經鎖定了,不必他再一個人悶頭往前摸。
洛紅雪既然要第一時間拿到玉碟,那她今天必然會出手。
隨後兩人便出了客棧。
城郊外有一片老林子,樹幹粗壯,樹冠濃密得幾乎把天光都切碎了。
陽光從枝葉縫隙間擠下來,在林地上灑了一地碎金,空氣中飄著松脂和腐葉混在一起的氣味。
江九站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樹下,遠遠望著林子另一頭那座低矮的石砌建築。
那就是祭壇。
從他現在這個角度,剛好能透看見裡面的一小片區域。
安靜得很,沒有任何人影晃動,也沒有半點靈力波動的痕跡。
他暗暗鬆了口氣,側過頭低聲開口:
「可能得等到入夜。」
洛紅雪沒有接話,腳下輕輕一點,整個人便掠上了旁邊那根最粗的樹杈,穩穩噹噹地坐了下來。
她坐在樹枝上的姿勢隨意得很,裙擺從樹杈邊緣垂下來,被林間的穿堂風一吹,輕輕晃了兩下。
江九心裡一緊。
這也太張揚了。
雖然這片林子偏僻,可誰也不知道沈藍會不會提早來踩點,萬一被他遠遠地瞧見樹上坐著個紅衣女子,還怎麼收網。
他張了張嘴,想開口提醒一句,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真要說了,大概會被她反口一句「你自己在仙門裡囂張的時候怎麼不覺得張揚」。
他暗自琢磨了一下,洛紅雪這等強者,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旁人大概也真的看不見。
倒不必他來操這份閒心。
兩人就這麼一上一下,各懷心思地等著。
林子裡的光線從金黃慢慢轉成昏黃,又從昏黃一點一點沉進深藍。
夜色終於暗了下來。
江九抬頭望了一眼月亮,又低頭去看祭壇。
那座石砌建築在月光的照耀下,石縫之間竟然泛出了一層幽幽的微光。
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深處被喚醒,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滲出力量。
只是光還不夠滿,似乎差著最後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