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終於放晴了。
一大早太陽就從海平線上冒了出來,金燦燦的光打在院牆上,把那兩個大紅燈籠照得通透。
陳江海吃完早飯,換了那件黑色皮夾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比前幾天暖了不少。
他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薄了,從西北方向往東南方向推移。
風向偏東南。
這是回暖的徵兆。
「媳婦,我帶小寶出去轉一圈。」
楚辭正蹲在院子裡洗衣裳,抬起頭。
「去哪?」
「碼頭那邊看看船,順便讓小寶長長見識。」
「你前兩天不是說不讓他去碼頭嗎?」
「我帶著他去和他自己跑去是兩回事。」
楚辭停下手裡搓洗的動作,倒也是。
「那你看著他點,別讓他往水邊站。」
「放心。」
「小寶!你爹帶你出去!」楚辭朝西屋喊了一聲。
「來了!」
小寶嗖地從屋裡衝出來,棉襖扣子還沒系好,一隻回力鞋穿了半截拖在腳上。
「去哪?去哪?去縣城嗎?」
「去碼頭。」
「碼頭也行!」
陳江海彎腰幫他把鞋穿好,又伸手將棉襖扣子從下往上一粒粒扣齊。
「走吧。」
爺倆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往東邊走。
初五的南灣村比前幾天熱鬧許多,有走親戚回來的,也有出門串門子的。
路上碰到幾個村民,見了陳江海紛紛打招呼。
「江海,初五好啊!」
「好。」
「今天天氣不錯,出去遛彎?」
「帶孩子看看船。」
「這小子長高了啊,穿新衣裳精神得很。」
小寶躲在陳江海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沖人家笑了笑。
走到碼頭的時候,正趕上退潮。
海水退出去露出一大片黑褐色的礁石,上面沾著海藻和碎貝殼,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三艘船整整齊齊地泊在碼頭的木樁上,船身上的冰霜在太陽下化了大半,甲板上濕漉漉的反著光。
石浦07號在最前面,二十四匹馬力的柴油機安靜地蟄伏在機艙里,等待著主人的號令。
後面兩艘十二匹馬力的輔船並排靠著,纜繩綁得結結實實。
陳江海牽著小寶走到碼頭邊上,蹲下來跟他平視。
「看到那三條船了嗎?」
「看到了!中間那個最大的是爹你的旗艦!」
「你連旗艦都知道?」
「大柱叔叔跟我說的,他說你那條船整個石浦鎮都找不出第二條。」
陳江海面龐透出幾分笑意。
大柱這張嘴,比喇叭還好使。
「知道船為什麼要停在碼頭上不出海嗎?」
「因為過年?」
「不光是過年。」陳江海伸手指了指遠處的海面。
「你看那片海,冬天的時候水溫低,大部分魚都往深海跑了,淺海里剩下的不多。」
「再加上冬天風大浪急,出海的風險比平時高好幾倍。」
「所以臘月到正月這段時間,是漁民的休整期,養人養船養網。」
小寶點了點頭,一雙眼睛盯著遠處翻湧的海浪。
「那什麼時候才能出海啊?」
「二月初二,龍抬頭。」
「什麼叫龍抬頭?」
「就是春天到了,老天爺讓龍王睜開眼的意思。」陳江海站起來,指了指天上。
「到了那一天,水溫回暖,魚群從深海往淺海洄游產卵,整片海就活了。」
「那時候一網下去,魚比你在縣城看的舞獅還多。」
小寶的眼睛亮了。
「真的?比舞獅還多?」
「真的,滿船滿倉的魚,銀光閃閃的,晃瞎你的眼。」
「我能跟你一起出海嗎?」
「你?」陳江海低頭看了他一眼。
小寶挺著小胸脯,一臉認真。
「我能幫忙拉網!」
「你連船槳都拿不動,拉什麼網?」
「那我幫你數魚!」
「魚用秤稱的,不用數。」
「那我幫你看方向!」
「方向用羅盤看的,也不用你。」
小寶的嘴癟了下來,兩隻小拳頭攥著。
陳江海看著他那副不服輸的樣子,目光柔和下來。
他蹲下來,伸手揉了揉小寶的腦袋。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別想出海的事。」
「等你長大了,學會了認字算數,爹教你看海看雲看風向。」
他停了一拍,語調篤定。
「到時候你就是最厲害的小船長。」
「真的?」
「你爹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寶歪著腦袋琢磨,確實沒有。
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
「那我好好學拼音,學完了你教我看海。」
「一言為定。」
陳江海伸出一根小指頭。
小寶也伸出小指頭,兩根手指勾在了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小寶念叨著,使勁晃了兩下。
爺倆在碼頭上蹲了一會兒。
陳江海指著遠處那片灰藍色的海面,一樣一樣地教小寶認。
「看那邊白花花的浪,知道那是什麼嗎?」
「浪花。」
「那叫涌浪,從外海傳過來的長波浪。」
「看到浪頭上那層白色的泡沫了嗎?那叫浪花。涌浪和浪花不一樣。」
「涌浪是大的,浪花是小的?」
「差不多。涌浪是風吹了很遠才到的,浪花是浪頭碎在礁石上濺出來的。」
「哦。」
小寶趴在碼頭的木樁上,小腦袋往前探,盯著海面看了好一會兒。
「爹,海水為什麼是鹹的?」
「因為海里有鹽。」
「那我們吃的鹽也是從海里來的?」
「對,海水曬乾了就是鹽。」
「那海這麼大,鹽不是永遠都用不完?」
「你這腦袋瓜還挺好使。」陳江海彈了他腦門一下。
「行了,看夠了沒?」
「還沒看夠。」
「看夠沒看夠都得回了,你娘該喊吃飯了。」
爺倆從碼頭沿著海邊往回走。
小寶一路蹦蹦跳跳,一會兒踩路邊的冰碴子,一會兒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學著陳江海的樣子往海面上打水漂。
石頭沒彈兩下就沉了,濺起一圈漣漪。
「怎麼沉了?爹你打的能彈好多下的。」
「力道不夠,手腕要平,石頭要貼著水面出去。」
陳江海撿了一塊薄石片,側身一甩。
石頭貼著海面嗖的飛出去,彈了五六個水漂才沒入水中。
「哇!」
陳江海拍了拍手。
「慢慢練,不急。」
快到村口的時候,碰上了大柱。
大柱穿著一件藍布棉襖,背著手在村道上溜達。
「海哥,初五好啊。」
「初五好。帶小寶去碼頭轉了一圈。」
「我遠遠看到你們爺倆了。」大柱搓了搓手,湊近了半步。
「海哥,鐵船的事我琢磨了兩天。咱們縣城那個紅星造船廠能造全鐵的嗎?上回周老三那邊賣的都是木鐵混合的。」
「到時候去了才知道,紅星造船廠造不了的話,就去省城海興造船廠看看。」
「省城?」大柱的嗓門提高了半截。「那可老遠了。」
「遠怕什麼?花錢坐車去就是了。」
大柱咧嘴笑了。
「也是,跟著海哥什麼沒見過。」
「行了,先過完年。十五之後的事十五再說。」
「好嘞。」大柱擺了擺手,拐進了自家院子。
陳江海牽著小寶走回了大瓦房。
院門一推開,楚辭的聲音就從廚房裡飄出來了。
「回來了?洗手吃飯。」
「娘,我在碼頭看到好大好大的浪!」
「是嗎?餓了沒?」
「餓了。」
「那趕緊洗手,今天中午蒸了一碗蛋。」
小寶兩眼放光,撒腿就往水缸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