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珠洞天外,陳澈斬出的劍氣並未消散。
反倒破開雲海,直奔龐鼎而去。
老道士欲要收手後撤,已經來不及了。
那抹劍氣,瞬間與老道的兩指對斬在一起。
「咭叮」一聲。
老道兩指如蘿蔔條一般被瞬間斬斷。
老道臉色瞬間慘白。
一股極其鋒銳的劍氣,竟然在阻止老道恢復。
難纏,十分難纏!
最後,陳澈那道劍氣消逝在天幕。
「齊靜春!」老道大怒,掐訣念咒。
齊靜春握住珠子的左手瞬間崩碎,炸裂出道道電弧。
不同於兩位青冥天下聖人的憤怒。
齊靜春法相出奇地有了表情。
那是暢快的笑意。
法相在左手崩碎的同時,已然收回了頭頂的右手。
繼續護住那枚驪珠。
任由金色巨人的右拳砸在法相頭頂。
這座頂天立地的法相,被金色巨人砸的一墜再墜。
陷入地底,濺起泥土萬千。
金色巨人仍不解氣,一錘再錘。
這尊法相嘴唇微動,無聲而念,「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
「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
陳澈斬出那道劍氣之後。
整個人的心神耗盡,疲倦到了極點。
從空中墜落。
寧姚搶先一步,上前接住了陳澈。
這讓阮秀頗有些憤憤不平,連肚子餓都忘記了。
不過,她也明白,當下不是計較這個事情的時候。
而且,想到了之前寧姚和陳澈共同經歷了斬殺老猿的生死之戰。
這位火神轉世,出奇的覺得,自己好像比不過眼前的少女,為陳澈做得太少了。
搖了搖腦袋,將這個不好的想法甩了出去,阮秀暗暗握拳。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是我和陳澈共赴生死!」
陳澈手中的影劍,剛剛鍛造出來,本不適合去斬出這一劍。
但是仍然選擇了出劍。
此時也是晶瑩內斂,如一柄普通的鏽劍條。
墜入湖泊的極深之處。
三道劍氣,還未出驪珠洞天,便只剩下了一道。
不過影劍不後悔,陳澈亦不後悔。
驪珠洞天內。
齊靜春送陳澈三人去廊橋之後,仍然回到了那間小小鄉塾。
頭髮已是雪白。
再看了這間小小學堂一眼,雖然沒有一名蒙童在場。
讀書人七竅流血,血肉模糊。
魂魄破碎,比一件重重摔在地上的瓷器還徹底。
但是齊靜春仍閉目而笑,溘然而逝。
天下有我齊靜春。
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這一年,這座天下,春去極晚,夏來極遲。
隨著天光大亮。
驪珠洞天,平穩落地。
陳澈等人,出現在了廊橋之上。
陳對心中明白,有件事情,可能已經過去了,當下,飛奔回小鎮。
趕緊找到陳澈、陳平安兩兄弟。
芸芸眾生,此時只是感嘆最近的天氣變化有些異常。
動不動就天黑,頗為詭異,神神鬼鬼的說法甚囂塵上。
小鎮中央的老槐樹一夜之間連根拔起,則更加加劇了這一說法。
年輕人倒是沒什麼,開始紛紛砍伐拿回去當柴燒。
有些老年人則有些勸阻,說是什麼大樹有靈。
每逢年景收成不好的時候。
槐花如米,不知填飽了多少人的肚子。
不管用。
等到下午,陳澈醒來的時候。
阮邛父女已經回去了。
據說阮邛很高興,準備今晚回去給阮秀吃紅燒肉。
阮秀也很高興,決定今晚偷偷多吃幾塊,反正阮邛也不會多說什麼。
要是阮邛說她,她就裝哭。
少女陳對再次上門,請求陳澈再走一趟陳氏祖墳的時候。
卻又一次吃了閉門羹。
不過,這一次,陳對極有耐心,守在門外。
屋內的寧姚嘗試下廚。
差點沒把廚房燒了。
本來是陳平安要煮的,但是寧姚來了興趣。
陳澈可以做得很棒的事情,自己當然也能做到。
不出所料,給自己整出了個花貓臉。
最後還是陳平安煮了點麵條。
看陳澈醒來,急忙端了麵條過來,「吃點吧。」
陳澈點點頭,喝了點寧姚遞過來的水,再低頭吃麵。
隨後,陳澈又像沒事人一樣了。
待到有力氣爬起來時。
陳澈托陳平安去買了些紙錢,一一放進盆里,進行焚燒。
火光映照下。
像凡人一般,閉目祈禱。
再睜眼時,陳澈已經恢復了往日神情。
只是陳平安知道,這麼多年,陳澈總是會在有人去世的時候,快速的將情緒壓在心底。
陳平安微微嘆了口氣,轉身出去煎藥了。
在這個環境下。
陳澈要負責,托舉。
大樹倒了,小樹就是大樹。
總有人要闖過世間的艱難險阻。
總有人要頂天立地,灑下一片蔭涼。
這種人不能喊苦,所有心底的難過、悲傷,終究會釀成酒。
在某個無法預料的時刻,將人灌得大醉。
是這一類人的宿命。
不過寧姚看得通透。
整點什麼讓陳澈開心開心?
但是自己只會練劍呀。
少女第一次覺得有些苦惱,幽幽的嘆氣。
能做點什麼,再多做點什麼就好了。
倒是陳澈先開口了,聲音不大,「寧姑娘。」
打斷了正在苦惱的少女,少女回過頭,有些茫然。
陳澈卻笑了笑,以後的大劍仙,如今是個花貓臉,還未洗乾淨。
不禁伸出手來,在寧姚臉上輕輕擦去了些黑灰。
寧姚眨巴著大眼睛,覺得有些奇怪。
自己竟然沒什麼抗拒的心理,頗有些奇異。
不過陳澈在笑欸。
寧姚心裡也開心了許多。
擦拭好後,陳澈繼續說道,「寧姑娘,稍後隨我去鐵匠鋪子找阮師吧,我會為你求他鑄劍的。」
隨即,男子有些歉意,「代價由我來支付,只是時間,可能要三十年之後。」
「到時候只要我還活著,定會親自送劍至倒懸山。」
寧姚本想拒絕,可是想了想陳澈會來倒懸山。
不禁眯起那極為好看的眼眸,輕聲笑道,「好,那我到時候在倒懸山等你!」
陳澈點了點頭,笑意溫和,正要起身去做點什麼。
卻被寧姚叫住。
這位少女想了想,從腰上解下一把雪白劍鞘。
「你的武夫仗劍理論,我認可了,不過,我可不會贈劍給你。」
「世間開了靈智的劍,都是我輩同道,不能強求。」
最後,女子笑意淺淺,「但是,劍鞘我可以送給你。」
陳澈有些懵,但還是接下這把劍鞘,「為啥?」
寧姚使勁拍了拍陳澈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我送你東西,不是看你想要什麼,而是看我有什麼。」
「拿著我的劍鞘,去成為世界第一大劍客吧!」
女子心中卻是小鹿亂撞,不由自主的想著,「陳澈,成為我的劍鞘吧,像齊先生說的那樣。」
陳澈對寧姚豎起大拇指,「我輩中人。」
女子站起身來,頗為瀟灑地一甩高馬尾,大步前行。
我輩修士,感情也是如此瀟灑。
與此同時,阮邛正準備和女兒一起吃個晚飯。
忽然放下碗筷,抬起頭,莫名其妙地罵起娘來,「齊靜春一死,真以為可以無法無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