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瓶巷裡。
稚圭眼底閃過一絲嘲弄,卻不是看向陳平安,而是巷尾的陳澈。
宋集薪倒是瞳孔微縮,握著雕龍綠佩的手,不自覺地更加緊了一些。
陳澈還沒有半點動靜,他正在鑒中湖泊與蔡金簡生死搏殺。
巷弄之中,蔡金簡一步跨出,已至陳平安身前。
那隻晶瑩如羊脂美玉的纖纖細手,已經迅猛拍向草鞋少年的天靈蓋。
只是符南華發聲的瞬間,那隻手掌驀然停下,最後輕輕提起,柔柔拍下,像個溫柔長輩寵溺晚輩的親昵舉動。
只是,陳平安竟然有所反應,在那隻手掌拍來的時候,頭顱向後微微仰了一下。
蔡金簡這一下撫摸,又落空了。
蔡金簡皮笑肉不笑,注視著那位少年,「小傢伙,我知道你說話的時候故意慢了半拍。」
「我也沒想到這個破泥瓶巷,還有你這種人。」
「既然都走上練武的道路了。」
「一些道上的糾紛,怎麼收場的,你想必已有覺悟了。」蔡金簡說到最後,銀牙已經咬得咯咯作響。
陳平安有些茫然,「什麼道上的糾紛,姐姐,陳澈哥說不能在道上混,那樣不好。」
符南華看著蔡金簡的動作,鬆了口氣。
可聽到後半句,卻又精神緊繃,「蔡金簡,請你三思而後行。」
「如果你還如此衝動,我覺得有必要放棄盟約,我不想被你害得竹籃打水一場空。」符南華隱蔽提醒道。
實在是聖人治下,誰敢悍然殺人,極有可能導致聖人大怒。
逐出小鎮事小,連累宗門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柄了。
蔡金鑒強行壓下心頭不適與怒意,低下眉眼,不去看那少年。
口中喃喃有聲,「上品見佛速,下品見佛遲......實實有淨土,實實有蓮池......」
一瞬間,那位搖曳生姿的女子,好像成了靜心的比丘尼。
整個人,像是天上的仙女,或者說,慈悲的菩薩。
蔡金簡回過身,笑著對符南華表態,「不會再如此行事了。」
蔡金簡沒有再解釋,而是重新望向那草鞋少年。
笑眯眯的用官話說道,「我雲霞山源自佛門五宗之一,最講究降伏心猿,拴住意馬。」
「在我來泥瓶巷之前,從未感受到過心猿意馬。」
「今日你們泥瓶巷的一坨狗屎,反倒讓我察覺到一絲契機......」
草鞋少年打斷道,「我也知道,陳澈講過,佛家講究戒五毒,貪嗔痴慢疑......」
「陳澈陳澈,哪這麼多陳澈。」
「難道陳澈沒有教過你,氣性乖張是早夭之相,尖酸刻薄是削福之人?」蔡金簡憤懣說道。
指頭在少年額頭上狠狠戳了一下。
「一個小小螻蟻,還來教訓我?」
蔡金簡本來的佛家淨土心境瞬間破功。
那一指沒有留力,是泄憤之舉,極快極准。
這一下,陳平安沒有躲過去。
符南華冷笑,譏諷道,「真有意思,一個仙家女子,為了一坨狗屎,耽誤長生腳步。」
蔡金簡卻沒有惱火,只是深深看了眼乾瘦黝黑的少年,轉身就走。
突然,後面少年輕聲說道,「姐姐,你腳底下的狗屎,還沒剮蹭掉。」
蔡金簡勃然大怒,轉身,要給這個少年再行些教訓。
只是當她再看到陳平安時,丹鳳眼眸里卻是靈性一閃。
笑容燦爛,恍然大悟,「斬卻心猿,正是機緣,降伏意馬,只在當下。」
那一掌順理成章的遞出,行雲流水,快若奔雷。
快過符南華的聲音,快過稚圭一瞬間的淡金瞳孔,一眼雙瞳。
只是,有東西更快。
一柄飛刀,後發先至,角度極其刁鑽,直奔蔡金簡的心口。
蔡金簡瞳孔一縮,那一掌被迫改變方向,拍向那飛刀。
不愧是仙家修士,竟然真將那飛刀拍歪了出去。
巷尾響起了鼓掌聲音。
陳平安欣喜的看過去,「陳澈哥,你來了,還有秀秀姐。」
阮秀聽著陳平安喊她,眉眼彎彎,衝著陳平安笑笑,又望向陳澈。
陳澈眯著眼睛望向那位妖嬈女子,帶著阮秀慢慢走了過來,「只是說句無傷大雅的實話,就要暴起殺人。」
「你們這些山上神仙,未免也太狠了點。」
蔡金簡感受著手上被飛刀震得有些發麻,直直得望著那位所謂的陳澈哥,心底有些發寒。
在這驪珠洞天之內,他們修士,也如同凡人一般。
不到拼命時候,也就體魄比凡人好上一點。
蔡金簡自認為是雲霞山下一任山主,手裡倒也有兩件保命的法寶。
一件是頭上的髮釵,可以瞬間迸發出一道劍氣,無色無形,殺人利器。
一件是身上的鈴鐺,雖然發不出聲音。
但是能在破碎的時候提供一個防護的屏障,可惜時間很短。
兩件都是能在洞天起效的至寶,如果在洞天外,聲勢可就不是這么小了。
對比而言,家大業大的老龍城符南華,也只有兩件。
足見雲霞山對蔡金簡的重視,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破落戶雲霞山空有寶山,能產出雲根石。
卻沒什麼能挑大樑的高段位修士,以至於時時要看他人臉色。
陳澈紮起袖子,準備碾壓。
最初在鑒中湖泊捉對廝殺,是七三開的勝率,最後已經近乎全勝了。
如果打不過,那陳澈這近百萬拳,不是白練了嗎?
念及此處,陳澈摸了摸阮秀的腦袋,笑道,「秀秀,在這裡吃些糕點,好好看著。」
「若是打得好,你可得誇讚喝彩兩句。」
這位聖人之女點點頭,拆開一包新的糕點。
狠狠咬了一口,笑嘻嘻望著陳澈,心中念叨,「就該殺了這娘們。」
想起了什麼似的,阮秀手忙腳亂的拿起一塊糕點,遞給陳澈,「吃了再打?」
陳澈想起什麼似的,又說了句怪話,「糕點暫且留著,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