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隊長,你口袋裡那封東西,捂得挺熱乎啊。」
蘇雲聲音不高。
可這一句落下,前院裡像忽然被人掐住了風口。
趙滿倉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乾淨,右手死死按住棉襖口袋,腳後跟下意識往後蹭。
「啥東西?」
他扯著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俺能有啥東西?蘇知青,你別血口噴人。」
蘇雲眸光微閃,似笑非笑。
「我還沒說是什麼,你急什麼?」
趙滿倉喉嚨滾了滾,眼睛往李建那邊瞟。
李建臉皮一抽,立刻往旁邊挪了半步。
「蘇雲,你別轉移話題。」
「我們查的是你私分獵物,跟趙隊長口袋有什麼關係?」
蘇雲搖了搖頭輕笑。
「查私分獵物的人,口袋裡裝著獵物。」
「這關係還不夠?」
趙滿倉神色一僵,立刻把口袋按得更緊。
大壯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
剛才槍口都快懟到七隊人臉上了,他硬是被鄭強按著沒動。
這會兒一看趙滿倉要退,眼珠子都瞪圓了。
「你還想跑?」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像頭肥壯的野豬衝出去。
趙滿倉嚇得轉身就躲。
可他哪躲得過大壯。
大壯槍托一倒,沒往腦袋上招呼,只橫著往趙滿倉腿彎一頂。
砰!
趙滿倉兩條腿一軟,直接趴進雪泥里。
「哎喲!」
他剛叫出半聲,棉襖口袋刺啦一聲裂開。
幾根帶血的黃羊腿骨滾了出來。
骨頭上還連著沒剔乾淨的筋肉,熱氣都沒散盡,一落進雪泥里,血水立刻染開一小片紅。
院裡死寂了一瞬。
隨即,七隊社員眼睛全紅了。
「黃羊腿骨!」
「這不是剛才鍋邊剁下來的?」
「娘的,他一邊喊封鍋,一邊偷咱七隊肉!」
馬小花還被徐春花摟著,小臉哭得通紅。
看見那些骨頭,小丫頭抽噎著指過去。
「壞人偷肉!」
徐春花臉一沉,抱緊小花。
「趙滿倉,你個不要臉的玩意兒!」
趙滿倉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去撿。
「不是俺的!」
「這是……這是剛才有人塞俺口袋裡的!」
大壯一把踩住他手腕。
「塞你口袋裡?誰手這麼准,還給你塞帶血的?」
趙滿倉疼得臉都白了。
「鬆開!俺是二隊隊長!」
蘇雲走到他跟前,腳尖輕輕一挑。
一根黃羊腿骨被翻到火光下。
筋肉還帶著刀口。
蘇雲嘴角微勾。
「趙隊長挺講究。」
「保衛科封鍋,你先給自己封幾根骨頭。」
「這是打算帶回二隊做證據,還是打算回家燉蘿蔔?」
院裡有人憋不住罵出聲。
「狗東西!」
「剛才還拿團結互助壓咱們!」
「這叫互助?這叫偷!」
馬勝利拐杖重重砸在凍土上。
咚!
這一聲像砸在人心口。
「趙滿倉!」
馬勝利胸口起伏,老寒腿都被氣得發抖。
「你要是開口討一碗湯,俺馬勝利看在一個村的份上,未必不給。」
「你帶人來扣鍋,嚇孩子,還偷骨頭。」
「你這張老臉,是拿去糊茅房了?」
趙滿倉趴在地上,嘴唇哆嗦。
「馬勝利,你別把話說這麼難聽。」
「俺……俺也是怕你們私分集體物資。」
孔伯約抱著算盤,冷笑一聲。
「怕七隊私分,所以你先替七隊分到自己口袋?」
鄭仲謙臉色鐵青。
「這帳要是記到公社,趙滿倉,你二隊也別想好看。」
趙滿倉一聽公社,臉更白了。
李建見勢不對,腳步悄悄往後挪。
他剛退半步,蘇雲已經抬手攥住他的手腕。
動作不重。
可李建整條胳膊像被鐵鉗扣住,臉色瞬間變了。
「你幹什麼?」
蘇雲神色清冷。
「李大夫別急。」
「趙隊長偷肉的帳算完了,該算你越權的帳。」
李建強撐著脖子。
「我越什麼權?」
「我是公社衛生院醫生,發現有人私藏槍枝,組織村民圍獵,我有義務舉報。」
蘇雲從軍大衣內袋裡重新取出省城批文,慢條斯理抖開。
紙頁在火光下嘩啦一響。
「省城衛生廳特批。」
「東風村七隊衛生室,承擔戈壁開荒、邊遠採藥、應急救治試點任務。」
「可按需組織民兵護送採藥、巡山防獸,相關器械、油票、藥材配額,由公社協助保障。」
他念得不快。
每一個字都像敲在李建臉上。
院裡七隊人原本憋著火。
這會兒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大壯嘴巴張大。
「原來咱進山採藥巡山,是批文上寫了的?」
孔伯約算盤珠子一撥。
「白紙黑字,省城鋼印,誰敢說不算?」
蘇雲看向李建,嘴角微揚。
「李大夫,你一個衛生院內科大夫。」
「不看病,不開藥。」
「拿著舉報信,指揮公社保衛科封七隊鍋。」
「誰給你的權?」
李建額頭冒出細汗。
「我……我是協助調查。」
蘇雲眸光微閃。
「協助?」
「那你剛才讓保衛幹事查扣獵物,封行軍鍋,逼馬隊長讓路。」
「也是協助?」
李建嗓子發緊。
「情況緊急。」
「有人持槍對抗。」
蘇雲抬起紅皮證件,往保衛幹事面前一遞。
「看清楚。」
「軍區醫療護送及邊境自衛持槍許可。」
「魏長征老首長特批。」
「編號、鋼印、簽字都在。」
端槍的保衛幹事額頭汗都下來了。
他剛才只是覺得這紅皮證嚇人。
這會兒借著火光細看,手指都僵了一下。
「魏老首長……」
另一個保衛幹事趕緊湊近,臉色也變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先端槍那人咔嚓一聲合上槍栓,把步槍直接背到身後。
「蘇大夫,誤會。」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冷汗。
「我們接到的警報,說七隊有人私藏武器,煽動群眾鬧事。」
「現在看,是偽造警報。」
說完,他猛地轉頭盯住李建。
「李建,這舉報信是你遞到保衛科的。」
「你得解釋清楚。」
李建腿肚子一抖。
「我也是聽群眾反映。」
趙滿倉還趴在地上,立刻急了。
「李大夫,你可別全推俺身上!」
李建眼神一狠。
「趙滿倉,你偷骨頭被抓,別亂咬人。」
趙滿倉臉皮漲紫。
「剛才不是你說,只要把鍋封了,七隊就得低頭?」
院裡嘩的一聲。
保衛幹事臉色徹底沉了。
李建嘴唇發白,還想掙扎。
「胡說!」
「我都是為了公社治安!」
「七隊今天肉太多,槍也多,萬一出亂子怎麼辦?」
陳紅梅瓊鼻微皺,從人群里擠出來。
她手裡捏著一張折皺的單子,眸子微動,卻冷得厲害。
「那這張東西,也是為了治安?」
蘇雲側頭看她。
陳紅梅把單子遞到他手裡,耳根微燙,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剛才李建跟保衛科扯皮的時候,從他棉襖夾層掉出來的。」
「我順手撿了。」
李建眸子猛地瞪大。
「還給我!」
他伸手要搶。
蘇雲手腕一抬,直接避開。
紙張抖開。
上頭是公社衛生院的油票申請單。
抬頭寫著七隊衛生室醫療建設配額。
可領用人一欄,卻不是七隊。
而是李建一個姓李的親戚。
孔伯約一步湊上來,眼睛一掃,臉色立刻變了。
「好啊。」
他算盤往懷裡一夾,聲音冷得像冰。
「七隊衛生室上個月就該到的煤油、酒精、紗布補貼,公社一直說卡在流程。」
「原來卡到你李家親戚口袋裡去了。」
馬勝利拐杖又是一砸。
「李建!」
「你吃七隊的配額,還來封七隊的鍋?」
鄭仲謙臉上青筋都起來了。
「這事兒要是捅到公社書記那兒,你衛生院這身皮還穿不穿?」
李建雙腿一軟,後腰撞在鐵鍋沿上。
咣當。
鐵鍋晃了一下,肉湯濺出幾滴。
他臉色煞白,嘴還硬著。
「不是我。」
「這是誤會。」
「申請單還沒批,算不得挪用。」
蘇雲似笑非笑。
「沒批?」
他指尖點在單子下角。
「這裡有衛生院章。」
「這裡有領用簽字。」
「李建,你連假帳都做不利索。」
孔伯約冷笑。
「這帳我明天就能給你抄三份。」
「一份交公社,一份交衛生院,一份送省城批文對應的單位。」
李建徹底癱靠在鐵鍋沿上,嘴唇哆嗦,再也擠不出一句完整話。
保衛幹事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們今晚本來是被李建拖來的。
要是真把有省城批文、軍區證件的蘇雲扣了,回頭挨處分都是輕的。
那名領頭幹事一咬牙,直接從腰後摸出手銬。
咔嚓。
李建手腕被反銬在身後。
李建猛地掙扎。
「你們幹什麼?」
「我沒有罪!」
領頭幹事臉色鐵青。
「涉嫌偽造警報,越權指揮,侵占醫療配額。」
「回公社保衛科解釋。」
李建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趙滿倉趴在雪泥里,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大壯鬆開腳,低頭啐了一口。
「還隊長呢,偷骨頭的隊長。」
蘇雲轉過身。
他抬腳把那幾根踩進雪裡的黃羊腿骨踢回趙滿倉面前。
骨頭滾到趙滿倉臉邊,血水蹭了他半張臉。
趙滿倉哆嗦著不敢擦。
蘇雲神色淡然。
「趙隊長,骨頭你拿不走。」
「但你今晚這事兒,七隊可以先不往死里捅。」
趙滿倉眸子一顫,猛地抬頭。
「你……你想咋樣?」
蘇雲嘴角微勾。
「明年春耕化肥名額。」
「你剛才說勻半成。」
趙滿倉喉嚨滾了滾。
「半成……半成行不?」
馬勝利冷笑。
「你偷肉的時候,咋沒想著半根骨頭?」
孔伯約算盤珠子一響。
「二成。」
趙滿倉臉都綠了。
「二成?俺二隊還種不種地了?」
蘇雲搖了搖頭輕笑。
「那就報公社。」
「偷盜集體物資,勾結衛生院侵占七隊配額,偽造警報擾亂生產。」
「趙隊長自己挑。」
趙滿倉嘴唇哆嗦,眼神在保衛幹事和李建身上轉了一圈。
最後,他像泄了氣的破麻袋,伸手探進棉襖內袋。
七隊人立刻盯緊。
大壯槍托又抬了半寸。
「你還想掏啥?」
趙滿倉嚇得手一抖。
「不是槍!不是槍!」
他慢慢摸出一把黑沉沉的鐵鎖匙。
鎖匙上還掛著一截麻繩,沾著油泥。
趙滿倉把鎖匙舉到胸前,聲音啞得厲害。
「化肥倉小庫的鑰匙。」
「二成……俺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