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手癢。
只是想看看十八獄的力量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可大周剛晉升聖朝,附近沒有合適的對手。
真要把哪個宗門的長老抓來試火,朝中那幫人估計能圍著他念半個月。
「算了。」
趙辰安壓下這個念頭。
先穩住。
十七道獄火剛剛融合時,他也是一步一步來的。
現在十八獄齊全,底牌更強,卻不能因此就亂來。
走過一處花圃時,他停下來,看了看已經冒頭的嫩葉。
這段時間忙著找火,倒是沒留意季節已經換了。
趙辰安站了片刻,才轉身回自己的院子。
院子裡的老槐樹也有了新葉。
葉子很少,分在幾根枝頭上,顏色鮮亮,還沒有長出氣候。
趙辰安走到樹下,抬頭看了許久。
這棵樹比去年更老了。
可它還是在春天發了芽。
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樹枝上那些新芽還很小,要過些日子才長得開。」
……
第三天傍晚,趙辰安把最後一卷奏摺合上,硃筆也跟著放到了案邊。
這三天,他一天批一批。
趙鼎已經替他處理了大半,可有些事情必須由他親自過目。
宗門拜帖、各府靈脈調度、聖朝新設的官職,還有春秋商行送來的幾份合作章程,全都堆在案頭,像是認準了他剛回來,非要把這段時間欠下的東西一次討完。
趙辰安看著空下來的桌面,手指在案邊敲了兩下。
總算沒了。
這三個字剛冒出來,他又覺得有些不對。
以前摺子批完,他心裡多少會鬆一口氣。
今天卻沒有多少輕鬆,反而覺得御書房一下子空了,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牆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那棵老槐樹的新葉在風裡晃了幾下,枝頭還不算茂盛,卻已經有了春天的樣子。
趙辰安看了很久。
萬獄炎第十八獄已經齊了。
青火安安穩穩落在最後的位置,十八道火獄首尾相連,力量走過靈台時沒有半點阻礙。
那種缺了一塊的感覺終於消失,連他自己都覺得體內輕了幾分。
可輕鬆歸輕鬆,他沒有想像中的高興。
「陛下。」
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墨娘娘求見。」
「讓她進來。」
趙辰安沒有回頭。
腳步聲從門口靠近,墨玉卿走進御書房後,也沒有立即說話。
她站到他身側,和他一起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誰也沒有催誰。
過了好一會兒,趙辰安才開口:「朕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
「萬獄炎齊了。」
墨玉卿側過臉看他。
趙辰安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重。
「第十八獄融合的時候,朕還想著,等它徹底成了,一定要找個對手試試威力。最好是那種修為不低,又不至於一巴掌被朕拍死的人。」
「你可以去找趙霄。」
「他不行。」
「為什麼?」
「那小子現在見了朕,第一句話肯定是父皇別逞強,第二句話就是讓朕先收手。」趙辰安搖頭,「還沒打起來,氣氛就沒了。」
墨玉卿沒說話。
趙辰安靠在窗沿上,目光從老槐樹移到院牆外。
「可現在真齊了,朕反而沒那麼高興。」
墨玉卿問:「不滿意?」
「不是。」
趙辰安想了想,抬手摸了摸鼻子。
「就是覺得,少了點東西。」
「少什麼?」
「方向。」
這兩個字落下後,屋裡又靜了。
趙辰安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有些奇怪,可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說法。
「以前有靈火可找。」
他看著窗外:「為了第十道、第十一道,朕要查消息,要跑地方,還得防著別人先一步把東西拿走。那時候每天都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後來有境界可追。」
「對。輪海、道宮、四極、化龍,再到仙台。每一步都有門檻,門檻後面還有更高的地方。朕只要往前走就行。」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可現在呢?」
墨玉卿沒有替他回答。
趙辰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十八道火獄的力量就在血肉深處走著。
歸元大道體已經跨入仙台,燭龍時間大道也在穩步提升,手裡還有九州乾坤鼎、淨世青蓮和青火。
大周已經晉升聖朝。
混元宗也由他接下。
孩子們一個個長大,趙鼎能夠替他處理朝政,趙霄守在邊疆,趙紫星入了混元宗,趙念也剛剛出生。
該拿的東西,他拿了不少。
該做的大事,他也做了不少。
偏偏走到這一步,他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
「完了。」
趙辰安在心裡罵了一句:「朕不會是把自己忙出毛病了吧?」
他以前嫌事情多,嫌奏摺煩,嫌各方勢力盯著自己,嫌那些靈火藏得太深。
現在事情少了,靈火也找到了,他又覺得不自在。
這叫什麼?
賤?
「你還缺什麼?」墨玉卿問。
趙辰安抬頭看她。
她的語氣很平,不像是在安慰,也不像是在勸他,只是認真問他。
趙辰安沉默片刻,才說:「不知道。」
這個答案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他是大周皇帝,是混元宗宗主,是仙台境修士。
以前遇到任何問題,他都能找出一條路來。
實在找不到,就帶著人打過去。
可這一次,他連問題究竟是什麼都說不清。
不是靈力不夠。
不是敵人太強。
也不是身邊沒人。
就是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墨玉卿看著他:「那就先停一停。」
趙辰安皺了皺眉。
「停?」
「你已經走了很久。」
她伸手放在窗沿上,和他隔著不遠的距離。
「有靈火的時候,你去找靈火。有事情的時候,你去處理事情。沒有方向,就先不走。」
趙辰安聽完,低頭想了很久。
這話聽著簡單,卻正好說中了他現在最煩的地方。
他一直在往前沖。
從無法修煉的皇子,到能開闢苦海,再到如今的仙台境。
每一次停下,他都覺得身後有人追著,前面有東西等著,自己不能浪費時間。
可現在,身後沒有新的敵人,前面也沒有急著要拿的東西。
再往前沖,沖什麼?
「也只能先停一停。」趙辰安說。
他說得有些不情願,像是認輸,又像是給自己找了個台階。
趙辰安盯著她看了片刻,說道。
「陪朕坐會兒。」
「好。」
兩人出了屋子,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趙辰安沒有讓人點燈,也沒有叫內侍送茶。他靠在椅子裡,抬頭看著那棵老槐樹。
樹上的新葉不多,風吹過時,葉片輕輕晃著。
十八道獄火在體內走了一圈。
沒有停頓。
沒有缺口。
也沒有新的指引。
趙辰安閉上眼,安靜感受了一會兒,心裡還是空著。
這不是壞事。
至少不是危險。
就是不習慣。
他過去太忙了,忙到沒空想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現在突然空下來,才發現那張一直被事情壓住的紙,原來一個字都沒寫。
「陛下。」墨玉卿在旁邊開口。
「別叫陛下。」
「夫君。」
這兩個字落過來,趙辰安睜開眼睛。
墨玉卿神色沒什麼變化,像只是換了個稱呼。
趙辰安卻覺得心裡被碰了一下。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
「沒什麼你叫我?」
「你不喜歡?」
「喜歡。」
趙辰安回答得很快,說完才覺得自己答得太快,便端起茶盞遮了一下臉。
墨玉卿看著他,沒有拆穿。
院子裡只剩風吹樹葉的聲音。
趙辰安坐到露水從石桌邊沿凝出來,才站起身。
他低頭看了看衣擺上的濕痕,隨口說道:「回屋吧。」
……
停下來的這段時間,趙辰安沒有刻意做任何事。
他只是恢復了以前的生活節奏——早晨在院子裡走一圈,白天處理政務,傍晚偶爾去趙鼎那邊站一站。
他不再急著去閉關,也不再翻看那些關於天地靈火的古籍。
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了下來,慢得讓他有些不習慣。
「父皇。」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趙辰安回頭,看見趙政站在門口,一身青色長衫,身形挺拔,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少年英氣。
這孩子平日裡不怎麼來御書房,今天倒是稀奇。
「進來吧。」
趙辰安回到案後坐下:「有什麼事?」
趙政走進屋,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才站直了身子,目光在趙辰安臉上停了片刻。
「兒臣看父皇這幾日似乎心緒不寧。」
趙辰安挑了挑眉。「你看出來了?」
「父皇以前批完摺子,會靠在椅子裡歇一會兒,或者直接去閉關。這幾日,您總是在窗邊站著。」趙政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趙辰安心裡罵了一句。
這小子,眼睛比誰都毒。
他這周天混沌體和大道陰陽眼,怕是什麼都瞞不住。
「朕在想事情。」趙辰安隨口道。
「父皇。」
趙政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口:「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個問題,墨玉卿也問過。
趙辰安看著他,這孩子眼裡沒有試探,也沒有好奇,只有純粹的關心。
他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
「暫時沒有。」
趙政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繼續說的意思,便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那兒臣不打擾父皇了。」
說完,他再次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趙辰安看著趙政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道青色火焰。
他把萬獄炎第十八獄補齊了,卻還沒來得及仔細查過那道青火的來歷。
東勝神州南部那處深山中的靈火,到底是自然形成的,還是被人為留下的,他還沒有驗證。
那東西太邪門了。
不燒萬物,卻能抹去痕跡,連神識都能吞噬。
這樣的靈火,怎麼看都不像是天地間自然孕育出來的。
更像……是某種規則的具象化,被人用某種手段封印在了那座山里。
是誰有這麼大的手筆?又是為了什麼?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把他心裡那片空落落的地方給照亮了一角。
他沒有立刻起身去查。
但這件事,他記在了心裡。
第二天,柳若霜來送新一批的監察司密報時,趙辰安隨口提了一句,讓她幫忙查查東勝神州南部,特別是那片無名山脈附近,近千年來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記載,或者有沒有哪個大宗門、大家族曾經在那一帶活動過。
柳若霜沒有多問,只把這件事記下。
三天後,回信送到了御書房。
趙辰安展開那捲玉冊,發現上面幾乎是空的。
只有寥寥幾行字,說那片山脈自古就是蠻荒之地,靈氣稀薄,妖獸橫行,從未有過宗門願意在那裡建立山門。春秋商行在那邊的分鋪也極少,能查到的最早記錄,也只說那地方「常年有霧,生人勿近」。
沒了。
就這麼幾句話。
趙辰安手指在玉冊上敲了敲,心裡反倒覺得更有意思了。
一個地方,幾千年都沒有任何像樣的記錄,這本身就不正常。
中天主世界這麼大,再偏僻的角落,也總會有修士路過,總會留下點什麼。
一片空白,有時候比寫滿了字還說明問題。
這說明,不是沒人去過,而是去過的人,要麼沒能回來,要麼回來之後,選擇了沉默。
又或者,有某種力量,一直在刻意抹掉關於那裡的所有信息。
「有點意思。」
趙辰安把這卷幾乎空白的玉冊放到桌案左邊,壓在了幾份關於聖朝新律法的草案下面。
他沒有再派人深入去查。
這種事情,派再多的人去,也只是在外圍打轉,甚至可能打草驚蛇。
真正要弄清楚,還得他自己去一趟。
但他現在不急。
萬獄炎剛圓滿,他需要時間徹底穩固。
大周剛晉升聖朝,國運還在攀升,他這個皇帝也不能說走就走。
更重要的是,他心裡那股找不到方向的煩躁,在看到這片空白的記錄時,已經散了大半。
他知道,自己又有事情做了。
那不是一件火燒眉毛的急事,更像是一個藏在遠方的謎題,安安靜安靜地躺在那裡,等著他準備好了,再去親手揭開。
這種感覺,比找到一道靈火,或者突破一個境界,更讓他覺得踏實。
他還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