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道霆盯著趙辰安看了半天,忽然把茶杯重重一放。
「五十多,正是奮鬥的年紀?」
趙辰安眼皮跳了一下,立刻坐直。
「父皇,兒臣不是那個意思。」
趙道霆冷笑。
「那你是什麼意思?」
趙辰安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話還真不好圓。
他當然不想現在當皇帝。
不是怕,也不是不敢。
仙台都突破了,大周晉升天朝的門檻也快摸到了,他要真說自己扛不住,那就矯情了。
問題是,他剛從東勝神州回來,身上還有一堆事沒理順。
混元宗剛滅不言宗,趙紫星留在混元宗,墨玉卿還在青竹峰養傷。
許妃雲剛進門,趙鼎剛成親,大周又要籌備仙台宴、天朝晉升。
更別說他昨晚才突破仙台,仙台上的九州乾坤鼎還跟個祖宗一樣鎮在那裡,根基穩是穩,但也得花時間磨合。
這時候直接登基?
這不是讓他坐龍椅,是把一座還沒完全升起來的天朝直接砸他懷裡。
趙辰安抬頭看著趙道霆。
「父皇,你真想退位?」
趙道霆沒有立刻回答。
御書房裡,老太監低著頭退到門邊,連呼吸聲都壓低了。
趙道霆手指點著桌案,一下,又一下。
「朕不是一時興起。」
趙辰安聽見這句,臉上的玩笑慢慢收了。
他知道。
父皇不是那種拍腦袋做決定的人。
趙道霆能把這話說出口,說明他已經想了很久。
這才麻煩。
如果老爺子只是隨口詐他,他還能貧兩句混過去。
可若是認真想過,那就不是一句「我不想當」能推開的。
趙道霆把輿圖往前推了推。
「大周要晉升天朝,光有一個仙台不夠。疆域要擴,氣運要聚,朝堂要重新洗一遍,軍中也要動。」
趙辰安點頭。
這些他都懂。
天朝不是皇帝自己封的,是四方勢力承認出來的。
承認可以靠禮,也可以靠刀。大周現在有仙台,有皇族天驕,有趙政梳理山河龍脈,確實是最好的時機。
趙道霆繼續道:
「朕若繼續坐在皇位上,你就是太子。大周氣運蛻變時,主位在朕,不在你。」
趙辰安眉頭一皺。
這句話很關鍵。
他之前還真沒往這上面想。
大周如今最強的人是他,突破仙台的也是他。
若天朝晉升時,皇帝還是趙道霆,那氣運主位落在趙道霆身上,當然也能成,可終究隔了一層。
趙道霆看著他。
「你是仙台,也是未來的大周之主。由你登基,再引大周晉升天朝,名正言順。」
趙辰安揉了揉眉心。
趙道霆又道:
「柳若霜能管政務,烏蘭雪能穩內宅和北方諸部,青鸞能掌軍,趙鼎心思通透,趙政能看山河龍脈。你身邊不是沒人。」
趙辰安嘴角動了一下。
好傢夥。
父皇這是連他登基後的班底都算好了。
柳若霜接朝政,李青鸞接軍務,烏蘭雪穩後方,趙鼎和趙政開始成長。
他這個皇帝只要坐上去,把最重要的方向握住,就不會亂。
聽起來很美。
可趙辰安腦子裡只冒出一句話——這老東西真是早有預謀。
趙辰安看向趙道霆。
「父皇,你是不是從我回大周那天,就開始想這個了?」
趙道霆淡淡道:「更早。」
趙辰安:「……」
趙道霆端起茶,又放下。
「朕這些年當皇帝,也夠久了。」
趙辰安沒接話。
這句話聽著輕,可裡面壓的東西不少。
趙道霆不是普通皇帝。
他從大周還只是王朝時一路撐到皇朝,內鬥、外戰、世家、宗門、北方草原、周邊王朝,每一件都壓在他身上。
趙辰安以前只覺得父皇精力旺盛,罵人中氣十足,現在才意識到,這老爺子不是不會累,只是一直沒說。
趙道霆看了他一眼。
「朕若退位成為太上皇,正好可以靜下心修煉。」
趙辰安抬眼。
來了。
這才是父皇真正想說的。
趙道霆現在還是化龍境。
放在地域當然強,放在皇朝也足夠壓場。
可大周要升天朝,趙辰安已經仙台,孩子們一個比一個離譜,趙道霆這個皇帝反而會被時代推著往後退。
他不願意只當一個靠兒子撐場面的老皇帝。
他想破仙台。
這點趙辰安懂。
太懂了。
當年他不能修煉的時候,父皇嘴上放縱他,暗地裡不知道替他找過多少辦法。
現在輪到趙道霆自己卡在化龍,怎麼可能真甘心?
趙辰安沉默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父皇,其實你是想儘快突破仙台,然後去上界看看我娘吧?」
趙道霆端茶的手停住。
御書房一下安靜得過分。
老太監頭低得更厲害,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磚縫裡。
趙辰安看著趙道霆的反應,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猜對了。
老爺子說了那麼多大周,說了那麼多朝局,說了那麼多天朝晉升,其實都是真的。
但最深處那個念頭,也是真的。
他想去上界。
想去看看那個當年留下太多謎團的女人。
趙辰安輕輕敲了敲桌面。
「父皇,你不用拿大周壓我。」
趙道霆放下茶杯,臉色有點不好看。
「朕沒有拿大周壓你。」
「有。」
趙辰安很乾脆:「你把理由擺得這麼齊,輿圖都拿出來了,差點就把玉璽塞我懷裡了。」
趙道霆瞪他。
趙辰安攤手。
「你看,你還瞪我。」
趙道霆氣笑了。
「朕讓你當皇帝,還委屈你了?」
「委屈倒不委屈。」
趙辰安靠在椅背上,眉頭卻沒松:「就是太急了。」
趙道霆沒說話。
趙辰安繼續道:
「我昨夜剛破仙台,境界還沒穩。仙台不是化龍,識海上那座台子現在還在響,我都怕哪天睡醒,九州乾坤鼎把我腦袋震疼。」
趙道霆眼皮跳了一下。
「說正事。」
「這就是正事。」
趙辰安坐直了些:
「兒臣接下來至少要閉關一段時間,把仙台根基穩住。仙台宴一個月後開,開完之後,地域各方勢力肯定會有動作。大周要晉升天朝,也要準備幾年,不是一紙詔書就能解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父皇,我不是不接。」
趙道霆看向他。
趙辰安也看著他。
這句話必須說清楚。
他不能一直當那個躲在父皇身後的十六皇子。
以前不能修煉,父皇護著他。
後來能修煉了,他出門闖,父皇替他守大周。
現在他成了仙台,大周要升天朝,再把所有事推給父皇,就不像話了。
可接,也要接得穩。
趙辰安道:「你再當三年皇帝。」
趙道霆皺眉。
「三年?」
「嗯。」
趙辰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內,我穩固仙台,處理太子府的事,也把大周晉升天朝的路理清。趙鼎和趙政也需要時間進朝堂歷練,柳若霜接管政務也要一個過渡。三年後,若大周局勢穩了,你想退位,我接。」
趙道霆看著他,眼神也沒剛才那麼硬了。
「辰安。」
「嗯?」
「三年後,朕不會再替你擋在前面。」
趙辰安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威脅。
是交接。
從前所有風雨,趙道霆都習慣站在最前面。
哪怕趙辰安後來修為越來越高,身份越來越重,在大周這片地界,真正壓著所有人的還是趙道霆。
三年後,這個位置要換人了。
趙辰安忽然覺得肩膀有點沉。
仙台突破的時候,他都沒這麼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長大了。
可趙道霆這句話一落,他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修為到了就算準備好了。
你得接住別人的信任。
也得接住一座皇朝的命。
趙辰安點頭。
「好。」
趙道霆看了他半晌,忽然笑罵道:「答應得這么正經,朕反而不習慣。」
趙辰安嘴角一抽。
「那兒臣現在反悔?」
「你敢。」
父子對視片刻,同時笑了出來。
趙辰安回到太子府,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趙政叫來。
烏蘭雪正在內院給趙瀾玉收拾被飯飯啃壞的玉匣,聽見這話,手指停了一下。
「夫君要教政兒修行?」
趙辰安點頭。
「有一門功法,該給他了。」
烏蘭雪看著他,沒有多問,只輕聲道:「那我讓人別去打擾。」
趙辰安心裡鬆了口氣。
雪兒就是這點好。
她擔心趙政,但不會什麼都攔。
她知道趙政身上壓著東西,也知道有些路,趙辰安這個當爹的必須親手推他一把。
片刻後,趙政進了書房。
少年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掌心還握著那枚殘缺玉璽角。
比起兩個月前,他身上的山河氣息更重了些,不鋒利,卻壓得住人。
趙辰安看著他,忽然有點牙疼。
十七歲。
別人十七歲想著修煉、喝酒、喜歡哪個姑娘,這孩子已經在看大周龍脈和仙秦舊命了。
這算什麼?
贏在起跑線,還是直接被前世一腳踹到戰場上?
「爹爹。」趙政拱手。
趙辰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趙政坐下,腰背依舊挺得很直。
趙辰安看得更煩。
「在我這裡不用這麼端著。」
趙政愣了一下,隨後坐姿稍微鬆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玉簡上。
「爹爹,這是?」
趙辰安手指敲了敲桌面。
「大道浮屠功。」
趙政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驚喜,也不是畏懼,而是很快把這四個字壓進心裡,再抬頭看趙辰安。
「仙秦秘法?」
趙辰安嗯了一聲。
他繼續道:「但它不是王道功法。」
書房安靜下來。
趙辰安盯著趙政,一字一句道:「這是殺道主修功法。」
趙政握著玉璽殘角的手指緊了半分。
趙辰安看見了。
他心裡反倒穩了些。
有反應就好,怕就對了。
若趙政聽見殺道還一臉平靜,那才麻煩。
「按理說,這門功法不適合你。」
趙辰安道:「你走的是山河,是王道,是大周龍脈,也是將來仙秦那堆亂七八糟的因果。殺道太重,走不好會偏。」
趙政低聲道:「爹爹既然說按理,那就是還有不按理的地方。」
趙辰安嘴角動了一下。
聰明孩子有時候真煩。
他還沒鋪墊完,對方已經把話接到下一層了。
「對。」
趙辰安靠在椅背上:「不按理的地方,就是白起。」
趙政抬眼。
趙辰安道:「你前世安排白起成為第一道底牌,在關鍵時候放棄生命,下界把這門功法傳給你。白起是什麼人?殺神。他用命送來的東西,不可能只是讓你多一門功法。」
說到這裡,趙辰安指尖輕輕按在玉簡上。
「爹爹擔心我被殺道影響?」趙政問。
「廢話。」
趙辰安沒好氣道:「你是我兒子,不是仙秦留下來的法器。什麼前世安排、什麼舊臣底牌,聽著都很厲害,可在我這裡,你先是趙政。」
趙政怔住。
趙辰安看著他。
「你要記住,修這門功法,不是為了變成白起第二,也不是為了替前世補完什麼算計。你修它,是為了以後有人拿刀指著你、指著大周、指著你娘親和兄弟姐妹的時候,你能把對方砍回去。」
這話很糙。
但趙辰安覺得,糙點好。
太漂亮的話容易騙人。
修殺道這種事,要先把話說得難聽一點,免得真練歪了,還以為自己在走什麼大道天命。
趙政慢慢站起身,向趙辰安行了一禮。
「兒子記住了。」
趙辰安看著他,沉默片刻,把玉簡推過去。
「修煉的時候,我在旁邊護法。若覺得不對,立刻停。」
趙政雙手接過玉簡。
玉簡剛入手,一道暗紅光線順著他的掌心鑽入眉心。
轟!
書房裡的燈火當場滅了一半。
趙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這功法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他抬手一揮,九州乾坤鼎虛影落在書房中央,把所有氣息壓在三丈之內。
烏蘭雪若是在外面察覺到不對,肯定會擔心。趙辰安不想讓她慌。
趙政盤膝坐下。
暗紅道紋從他眉心一點點浮現,很快沿著經脈蔓延到手臂。
那不是普通靈力運轉,而是殺意在替他開路。
趙辰安眯起眼。
不舒服。
很不舒服。
他見過戰場,也見過不言宗滅門後的屍山血海。
可大道浮屠功的殺意不一樣,它不靠怒,不靠恨,冷得很純粹。
像在告訴修煉者一件事。
眾生皆可殺。
趙辰安手指壓在桌上。
不行。
這味兒不對。
他正要出手,趙政掌心的玉璽殘角忽然亮起。
黑金光芒壓住暗紅殺意,隨後,一道山河虛影從趙政身後展開。
不是很大,也不完整,卻穩穩扣住了那股殺道。
趙辰安動作停住。
行。
這才對。
不是被殺道牽著走,而是用山河王道壓住殺道,把它變成自己手裡的刀。
白起送功法,前世留玉璽角,原來是這麼用的?
趙辰安臉色還是不好看。
這算計確實有用,但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有用不代表不危險。
這就像把一把見血就瘋的刀塞給十七歲的孩子,然後告訴他,你前世早就算好了,你拿得住。
趙辰安在心裡罵了一句仙秦舊帝,雖然那可能就是趙政前世。
算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趙政身上的氣息開始拔高。
道宮後期。
道宮巔峰。
五座道宮同時震動,心、肝、脾、肺、腎五色光芒在他體內連成一線。
暗紅殺意沒有衝散五宮,反而在山河虛影的壓制下,化作一座座血色浮屠,落在五宮之外。
趙辰安看得嘴角抽了一下。
好傢夥。
別人修殺道,是殺意淬身。
趙政倒好,直接拿殺道給自己的王道修了一圈城牆。
這孩子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不對。
七竅玲瓏心是趙鼎的。
趙政這邊更離譜,他是帶著仙秦舊底子的轉世。
轟!
趙政體內傳來一聲悶響。
四肢百骸同時亮起,天地四極被殺道強行貫通,又被黑金山河氣一寸寸鎮穩。
四極境。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