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全能的心理導師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
許深從睡夢中醒來,伸手向旁邊摸了摸。
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只留下真絲床單上幾道凌亂的褶皺,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一絲女士香水味。
他揉了揉有些發沉的太陽穴,從床上坐起來。
昨晚的「夜宵」吃得確實有點過於豐盛了,那位笨蛋美人展現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轉頭一看,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香檳,杯底壓著一張酒店便簽紙。
許深拿起來一看,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一段話:「早安呀!我下午在橫店還有個通告,得先溜啦,昨晚————很開心。下次有機會,換我請你吃「真」夜宵。你的顏控小迷妹,那扎。」
最後還畫了一個生動的、吐著舌頭的笑臉表情。
許深看著這張便簽紙,忍不住笑出了聲。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他這大半年來,收到的第三張「事後卡片」了。
許深把便簽紙隨手摺好,然後起身走向浴室。
簡單的洗漱後,他換上了一身寬鬆舒適的休閒裝,低調地離開了酒店。
下午兩點,飛機準時在山城江北機場降落。
《沉默的真相》劇組的拍攝進度已經到了最壓抑、最沉重的中後期。
江陽,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平康縣檢察官,在經歷了被誣陷受賄、入獄三年之後,終於刑滿釋放。
但命運並沒有就此放過他。
出獄後的江陽,失去了公職,妻子帶著兒子改嫁,他只能靠修手機勉強度日。
更致命的是,他被確診為肺癌晚期。
曾經那個眼裡有光、誓要將平康縣的天捅個窟窿的年輕人,如今已經被生活折磨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下午四點,劇組轉場到了老城區的一處破舊公廁。
這裡將要拍攝江陽出獄後,在洗手間裡咳血的一場獨角戲。
當他換上那件破舊不堪、領口起球的黑色外套,佝僂著背走出化妝間時,整個劇組的氣氛都莫名地壓抑了下來。
「許深,這場戲沒有台詞,全靠你的肢體語言和眼神來傳達情緒。」
陳奕甫導演把許深拉到洗手間門口,指著裡面那面斑駁的鏡子:「重點是那種不甘心、絕望,但又不得不向命運妥協的悲涼感,你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許深點了點頭。
「各部門準備!三、二、一,Action!」
隨著打板聲落下,許深推開了洗手間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他佝僂著背,腳步虛浮地走到洗手台前。
水龍頭因為年久失修,正在一滴一滴地漏水。
許深慢慢抬起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那是一個陌生的人。
頭髮凌亂,面容枯槁,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突然,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在逼仄的洗手間裡迴蕩。
許深死死地捂住嘴巴,整個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而佝僂成一隻蝦米,肩膀不停地聳動著。
終於,咳嗽聲漸漸平息。
許深慢慢鬆開手,撐在滿是水漬的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然後,他微微俯下身,「哇」的一聲,極其痛苦地嘔出了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吐在了骯髒的水池裡。
他盯著水池裡那抹刺眼的紅,身體僵硬了足足有十秒鐘。
接著,他再次抬起頭,死死地盯住了鏡子裡的那個自己。
沒有咆哮,沒有痛哭。
但就是那個眼神,直接穿透了監視器的屏幕。
眼神有對命運不公的絕望,有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悲涼,有對未竟事業的不甘。
但在這些情緒的最深處,卻又燃燒著一簇微弱、卻又堅定的火焰。
那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為侯貴平討回公道的執拗!
監視器後面,陳奕甫導演死死地盯著屏幕。
站在他身後的一眾演員,也都沉默了。
「————好!卡!」
足足過了半分鐘,陳奕甫才如夢初醒般地拿起對講機。
洗手間裡,許深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股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懈下來。
他扯了幾張紙巾,擦掉嘴角的道具血漿,然後慢吞吞地直起腰,走出了洗手間。
「啪!啪!啪!」
剛一出門,迎接他的是一陣極其熱烈的掌聲。
寧理帶頭站了起來,一邊鼓掌一邊看著許深,眼神里充滿了震撼和毫不掩飾的讚賞。
田小潔和趙陽也跟著站了起來,整個劇組的工作人員都在為這場表演鼓掌。
許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朝大家微微鞠了一躬。
「許深啊————」
寧理走到許深面前,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近三十歲的年輕人,極其感慨地拍了拍他那
因為暴瘦而顯得有些單薄的肩膀。
「後生可畏,真的是後生可畏。」
這位在《無證之罪》里把變態殺手「李豐田」演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優秀演員,此刻語氣里滿是真誠的篤定:「這部戲播完,國內的主流大獎,必定有你一席之地。」
聽到這句話,許深只是謙虛地笑了笑:「寧老師謬讚了,都是導演和各位前輩教得好。」
他回到了停在路邊的房車裡。
「老闆,先喝口溫水潤潤嗓子。」
小圓心疼地遞過保溫杯,看著許深那張因為入戲太深而顯得毫無血色的臉,小心翼翼地問:「晚上想吃點什麼?我讓酒店廚房煮點清淡的白粥或者蔬菜湯?」
「不用了,給我拿個蘋果就行。」
許深靠在房車柔軟的沙發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小圓嘆了口氣,把洗好的蘋果放在茶几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留給許深一個安靜的休息空間。
房車裡只剩下空調運作的輕微嗡嗡聲。
許深閉目養神了一會兒,感覺呼吸順暢了一些,這才緩緩睜開眼睛,伸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白鹿:【許深,忙完啦?我剛好在成都跑個商務通告,明天下午有半天假。
離重慶挺近的,能不能————偷偷溜過去探個班呀?/貓貓委屈.jpg】
許深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頭像和那只可憐巴巴的貓貓表情包,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自從上次年前小聚,兩人已經有大半年沒見了。
雖然平時偶爾會在微信上鬥鬥圖、聊兩句閒天,但在這個聚少離多的圈子裡,能主動提出跨城探班,這份心思已經不言而喻。
更何況,白鹿現在的行程也是排得滿滿當當,能擠出半天假來重慶,估計也是推了不少事情。
許深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敲,正準備回復她一個「好」字,順便發個定位過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手機屏幕突然一閃,切換成了一個極其突兀的來電界面。
來電顯示:李一彤。
許深愣了一下。
李一彤?
許深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一彤,怎麼了?」
「許深————」
電話那頭,李一彤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甚至還在微微顫抖:「我————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吃這碗飯啊————」
許深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雖然李一彤一直因為「戲紅人不紅」而被網友群嘲,但她本人的性格其實非常堅韌,很少會把負面情緒表現出來。
許深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語氣溫和道:「發生什麼事了?慢慢說,我在聽。」
「我————我今天在劇組拍一場爆發戲,導演當著全——
李一彤在電話那頭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委屈:「我也想演好啊,我已經很努力
地去揣摩角色了,可是————」
後面的內容許深就沒聽太清楚了。
「胡說八道。」
許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打斷了她的自我否定:「如果努力有用的話,還要天賦幹什麼?但如果只有天賦不努力,那也是曇花一現。
你已經很努力了,只是現在遇到瓶頸了而已。
「可是————可是他們罵得很難聽————」李一彤哭得更傷心了。
「你聽我說。」
許深的聲音變得低沉:「演戲不是靠硬擠眼淚的,你要去感受角色,去相信她經歷的一切。
你不能把自己當成李一彤,你要把自己當成那個角色。」
「你告訴我,你今天拍的是一場什麼戲?」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許深極其耐心地充當起了李一彤的「心理醫生」和「表演指導」。
他用自己這兩天在《沉默的真相》劇組裡,為了演好江陽咳血那場戲所付出的努力和對角色的感悟,一點一點地給李一彤剖析。
從情緒的遞進,到肢體語言的表達,再到如何克服鏡頭前的緊張感。
許深講得非常細緻,甚至還時不時地穿插幾個劇組裡發生的趣事,試圖轉移李一彤的注意力。
他的聲音沉穩、溫和,一點點撫平了電話那頭李一彤崩潰的情緒。
「所以,下次再遇到這種爆發戲,別去想怎麼哭,去想你怎麼活。」
「嗯————我明白了。」
電話那頭,李一彤的哭聲已經完全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濃濃鼻音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聲。
「許深,謝謝你。」
李一彤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清亮:「聽你這麼一說,我感覺心裡痛快多了,我保證,明天那場戲,我一定能過!要是不過,我————我就請你吃一個月的火鍋!」
「這可是你說的啊,我可記下了。」許深輕笑了一聲:「早點休息吧,明天還得拍戲
呢。」
「好,晚安。」
掛斷電話,許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四十分鐘的語音開導,此刻的他,只想眯一會兒。
他隨手把手機扔在了一旁的沙發墊上。
「就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