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母神
杜威跪在灰白海水裡。
他半張臉被猩紅爬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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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沒了。
右臂只剩半截殘影。
意識核心那顆灰白光亮已經快被血色吞沒。
但他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之後,猩紅便在他臉上蔓延的速度慢了一拍。
杜威低頭看了看海水裡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臉,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三張一樣的臉。
一張帶著戰場泥血。
一張裹著陰寒紙灰。
一張糊滿灰和血和碎肉渣。
他咧開嘴,碎掉的牙齒在精神海的光里一閃一閃。
杜威笑了。
意識核心那顆針尖大的灰白光亮忽然膨脹,猩紅血色被迫被彈開一圈。
杜威的自我意識重新凝聚,從不到一毫米的火星,脹回拳頭大小,又脹回西瓜大小。
終於,他站起來了。
精神海的海水被他踩出波紋,灰白光亮沿著他的殘破靈魂蔓延開來,重新照亮了被染紅的記憶碎片。
杜威伸出雙手,掌心各凝出一把刀。
鏽的。
和現實里那把一樣,滿是斑駁鏽跡的短刃。
兩把。
他攥緊刀柄,指節響得像放鞭炮。
「老子說過了。」他踏出一步,猩紅海水在他腳下凍結成灰白冰面。
「老子的命,只能老子自己定。」
詭秘杜威的猩紅精神體還在後退。暗紅月亮上最後幾根臍帶也在冥鈔的灼燒下斷裂。
他的力量在衰竭,可他的嘴還在動。
「你們不懂!」
猩紅裂縫裡的聲音變得尖細。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我只是想活,想有一具自己的身體,想從阿蒙手裡爬出來,想從母神肚子裡爬出來————」
他盯著杜威,眼底全是怨毒。
「憑什麼你能被他們認!憑什麼我不能?!」
杜威沒有回答。
一人杜威也沒有回答。
神秘復甦杜威更不會回答。
仿佛沒有聽到那些話一樣,三個杜威從三個方向同時動了。
正面。
杜威雙刀交叉。鏽刃上沒有炁,沒有靈性,只有一個穿越者從第一天活到現在攢下的全部求生意志。
左側。
一人杜威的巨斧高舉過頂。殘魂碎了三分之一,斧刃卻更亮了。白色炁體在精神海里拖出一道百丈長的弧光。
右側。
神秘復甦杜威整個殘魂化成冥鈔。不是人形了。是一場慘白色的暴風雪,每一片都是刀。
詭秘杜威尖叫著往後擋。猩紅精神體進出最後的光芒。
沒用。
兩把鏽刀從正面刺入。
巨斧從左側劈下。
冥鈔暴風雪從右側絞入。
三股力量在猩紅精神體的核心處絞成一個點。
詭秘杜威的嘶吼聲變成了碎裂聲。
「不————」
猩紅從內部裂開。灰白,慘白,純白,三種光從縫隙里鑽進去,啃噬著每一寸猩紅組織。
「我不能————」
他的精神體碎了一半。
暗紅月亮在天際熄滅了,最後一根臍帶燃盡。
「再————死一次————」
那句話並沒有說完,聲音便斷了。
猩紅精神體從中心向外崩解。碎片散成無數暗紅光點,在精神海面上飄了兩秒,被冥鈔裹住,被白炁燒盡,被鏽刃碾碎。
精神海里的血潮迅速退潮,像有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
幾個呼吸間,猩紅消失,灰白海面重新露出來,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而一人杜威的殘魂,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他把巨斧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杜威的肩膀,可手穿過了肩膀他的靈魂太淡了,已
經碰不到實體。
可他沒在意,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活著。」
兩個字。
然後他散了。
白色光點升起來,像遠處戰場上飄散的煙。
神秘復甦杜威站在更遠的位置。冥鈔也在一張一張消融。他那雙死寂的眼睛看了杜威最後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也散了。
慘白紙灰飄落,精神海恢復了安靜。
杜威跪在灰白海面上,手裡兩把鏽刀還在。
他張著嘴喘了很久。
眼眶裡有熱的東西往下流。
他沒擦。
良久。
「謝了。」
他輕聲道。
聲音輕到只有他自己聽見。
現實里,杜威的瞳孔從猩紅色一寸一寸褪回了黑色。
銀河右眼裡的星屑重新亮起。
眉心那顆血色漩渦停止旋轉。收縮。萎縮。變成一顆豆大的暗紅痂點。
克萊恩按住杜威肩膀的手感覺到了。
杜威的肌肉不再痙攣,骨頭也不再跳,那種有另一個人正在學著使用這具身體的可怖感覺消失了。
杜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克萊恩。」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打過。
克萊恩的手指鬆了一點,又緊了一點。
他先是一臉欣喜的想要上前,卻忽然停住腳步,往後退了一步,似乎在斟酌著用詞。
「嗯————你————你————」
杜威側過頭,看著克萊恩略顯緊張臉。
「先來扶我,難道你要是看著我這樣倒下去嘛。」
是杜威!是他本人!
克萊恩胸口那團壓了不知道多久的寒意一下子散了。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鼻血,手在抖,擦得到處都是紅。
沒有任何徵兆,然後杜威的身體弓了起來。
一股比詭秘杜威奪舍時更暴烈的力量從他腦海深處沖開。
暗紅色溫潤的腥甜湧出。
詭秘杜威死了。
他是母神通往杜威的閘門。
可閘門碎了。
那股被他攔著,引著,控制著的純粹母神意志,也失去了中間人。
它直接灌了進來。
杜威的左胸那顆半成形的心臟進開。
暗紅色的肉芽像失控的藤蔓從胸腔里鑽出來,沿著肋骨,鎖骨,脊椎往外爬。
空氣變了。
濕潤。腥甜。溫熱。
像某個巨大的子宮正在現實世界裡張開。
詭秘杜威的精神體碎了。
猩紅光點在精神海面上化為烏有的同一刻,現實里那道最後的屏障也沒了。
閘門碎了。
水來了。
杜威胸口那團暗紅色肉芽在詭秘杜威消散後的第一個心跳里,往外翻了一倍。
第二個心跳,又一倍。
第三個————
沒有第三個心跳。
那顆半成形的畸變心臟直接停了。
然後,它裂開了。
暗紅色薄膜從裂縫裡翻出來,像一朵從爛肉里綻放的花。
薄膜上布滿細小金紋,金紋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沿著肋骨爬,沿著鎖骨爬,沿著脊椎往下鑽。
廢墟變了。
腳下的碎磚冒出紅色毛細管,是直接從磚石內部鑽出來的,像這些死物本身就有血管,只是一直在等某個信號。
天花板殘留的木樑上滴下淡紅色液體。
不是血。
卻比血更稠,比血更腥。
它們滴在地面上,發出肉貼肉的黏著聲。
整棟黑荊棘開始呼吸。
吸。
呼。
牆壁一脹一縮。
地板一鼓一塌。
像被一隻巨大的手從外面反覆揉捏。
克萊恩按住杜威肩膀的手猛地縮了回去!
不是他想縮————是手掌下方杜威肩膀上的皮膚長出了東西。
柔軟的,帶體溫的,像舌面一樣的絨毛組織,正在試圖包裹他的手指。
克萊恩臉色慘白,視線餘光里看見自己小臂上的血管在鼓。
這不是脈搏。
是血液在往外沖。
每一滴血都像活過來了,沿著血管壁往皮膚表面擠,拼命想破體而出。
他甚至能聽見血管壁被撐開時的細微聲響。
嗤。嗤嗤。
像絲綢被撕開。
他咬住舌尖,疼痛把那股衝動壓了回去。
鄧恩靠在樓梯拐角的斷牆後面。
半邊身體被碎磚壓著,灰色虹膜里的血絲已經密到分不清紅白。
他也感覺到了—不是靈性層面的感知,是身體本身在告訴他,有什麼東西正在降臨。
鄧恩只覺得皮膚上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背脊上的汗毛全部豎起來。
這是比真實造物主不完全降臨更重的東西。
支柱級舊日
墮落母神!